【一期一会的日本之旅】 (一) 初见日本

近日整理硬盘中旧照的时候,翻出了2010年夏天在日本的照片。

那一年的春季学期,我选修了一门叫做《日本文化艺术》的课程,遂在当年的暑期参加了由滕军老师主持的夏季赴日研修团。说是为期半个月的“研修”这样听起来很高级的词汇,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其实也就等于去日本玩耍,不同之处是造访的地点多为日本的传统名胜,兼有滕老师比导游还要更加专业的讲解,实为一桩美事。时逢大四申请季之前的暑假,我却无论如何忙里偷闲地去了一趟日本。后来2011年日本发生地震海啸与福岛核电站事故,此后我又去了美国,假期能呆在家里的时间都屈指可数,更少有机会去到日本而不顺路回家的。

那年夏天的很多旅行中的趣事,后来回想,也许是之后再去,恐怕也难以复制的珍贵回忆。后面会写到的所谓的一期一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虽然翻出来四年前的旧照片写游记颇有炒冷饭之嫌,四年间,日本的许多人情风物料想也有了不少的变化,加之当年没有单反相机,更加谈不上什么摄影技术(其实就是时至今日,也不过多增长了一些皮毛知识和PS手段而已),照片都显得十分粗疏。不过凭借着旧照,能够努力回想出当日的一些情景,也算是补上了当年回来之后忙于申请、最终搁置下来的日本游记,作为留给自己的一份美好回忆。

我们7月末从北京出发,由于是作为旅游的团签,签证很快就顺利下来了,上面印有一朵小巧的樱花。

出发那天的清晨5点在学校东门集合,要坐四个小时的飞机。为了省下来机票钱,我们选择了美国Delta航空公司的飞机。在此之前,我曾经看过由锦户亮和上户彩主演的一部叫做《Attention Please》(《甜心空姐》)的日剧,去日本之前,便幻想着如果是乘坐日航或者全日空的飞机,就能够看到像上户彩或者相武纱季那样清新可爱的日本空姐。这一幼稚的小心愿最终还是在奔跑着高大健壮、四五十岁上下的外国女空姐的Delta机舱内落空了。

或许全日空用锦户亮这张剧照做广告效果会很不错诶。(8年前的全盛期……而今的褶子简直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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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东京成田机场的第一印象,就是天空蓝得十分清透,用村上春树在《寻羊冒险记》里的话来说,大概是“空气清澈得几乎使肺叶猛然向上一缩”,那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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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里随处可见日本知名旅行社Club Tourism主办的YOKOSO Japan Tour 的十分绚丽的广告。YOKOSO Japan Tour 是从Club Tourism每年主办的多达10000种日本国内行程中,为海外旅客精心挑选的旅游线路。可以从东京、大阪、京都、札幌、名古屋、福冈6个城市出发,还包括风景名胜、温泉、登山、赏花、美术等主题旅游,附带提供语言翻译。对于外国游客来说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在此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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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教是和我们同一年级的滕老师的儿子,初见时我还误喊作师兄……从声音到性格都温柔得像云朵一样的镰田浩子小姐是印象中非常典型的日本中年女性,是我们这一趟旅程的日本导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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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田机场出来,就乘坐大巴从东京前往山梨县的富士河口湖町。

【Mercurio】夜之邀与旗鱼

1

软梯依偎着红色的土
古梦里的嫩叶
只有在夜晚才会长出
墙壁是她柔软的画布

“不要碰到旗鱼的尾巴”
星星的碎片说
用银子和碎冰的声音
“旗鱼是只有夜风才能够吹奏的风铃”

“勿扰了檐下扫晴娘的清梦”
“她的衣摆里
包藏着日光的秘密”
夜神巨大的翅膀使她安宁

微笑吧 不要说话
不是也很好么
喝西瓜汁的时候
从头到脚都成了夏天

唐宋名家词选

读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还是因为看了马雁的随笔《是余音绕梁,也是莫名其妙》里的推荐。

这本书选择了自唐至宋九十四位名家的七百零八首词。有时我常常在想,普通且非专业的人如我,读诗词的乐趣和用处在哪里呢。其实,考虑有没有用就有些无益。庄子就觉得,有用没用都不见得好,最好的就是顺其自然。

因此顺其自然地读完了这本书。300多页的词选算是篇幅精致,从中享受到的乐趣,虽然无非就是读到一个甚至是早已耳熟能详的句子的时候,想到:啊哈!写得真好!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词选以李白的《菩萨蛮》与《忆秦娥》两首开篇,宋代黄昇的《唐宋诸贤绝妙词选》里说:“菩萨蛮、忆秦娥二词,为百代词曲之祖。” 古人诚不我欺也。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说得好:“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对白居易的词的印象,无非停留在“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上,诚然是非常好的词。但我小的时候有一只塑料的保温杯,不知为什么上面居然印了这首词,或许工厂老板也是个有些雅趣的人,然而提着这个印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塑料杯子,仍然让当时小学的一二年级的我感到十分尴尬局促。这次读《唐宋名家词选》,觉得最喜欢白居易的一句,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多好的情味。

韦庄的知名度也就那样,但我十分喜爱他的腔调。“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的落拓。

最早知道李煜的父亲李璟,还是小的时候看叶嘉莹在《百家讲坛》上讲诗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只是读一遍都觉得唇齿留香,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宋祁这人似乎大家都几乎只知道他的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只有一首,但是就这样好。不过,这首词里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句“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

《人间词话》里对欧阳修的评价十分经典:“‘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欧阳修的词里,我很喜欢的一句是:“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苏轼说欧阳修:“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 大概二人很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据说龙榆生本人的填词风格比较婉约,所以选了不少温庭筠的、晏殊的、晏几道的、周邦彦的。初中的时候我还很喜欢婉约词,到现在仍然喜欢的婉约词人,似乎只有柳永了。不管旁人说他的词俗也罢,女人气也罢,我都觉得柳永的词实在写得好。“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好是渔人,披得一蓑归去,江上晚来堪画。”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楚峡云归,高阳人散。” 这些词全无市井俚俗,忸怩情态。清劲沉雄,正见笔力家数的。苏东坡说:“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随着年龄的增长,婉约词没那么喜欢了,却也没有豪放起来,似乎更喜欢萧逸开阔的一路。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最喜欢的诗人词人的话,大约唐代还是李白,宋代是苏轼。苏轼被课本上归于豪放派,似乎偏向粗豪,其实多有潇洒清空、天风海雨之作,“发端从太白仙心之化,顿成奇逸之笔。” 在汲古阁本向子諲《酒边词序》里,胡寅写道:“及眉山苏轼,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元好问更有赞曰:“自东坡一出,性情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万古凡马空’气象。”

苏轼的词,譬如:“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国心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觳纹平。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哎,不说了,实在喜欢的不得了。

《唐宋名家词选》里还引了不少趣闻轶事,许多出自《历代诗余》和《苕溪渔隐丛话》,也有历朝史书,对于无暇读大部头的人来说,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比如冯延己写“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南唐元宗李璟问他:“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如果元宗会英语,大概会问:吹皱一池春水,so what? ) 冯延己说:“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 元宗就高兴了。

比如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被《历代诗余》赞为“绝唱”:“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苏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比如《历代诗余》里写,苏东坡问秦观:最近又写了什么啊?秦观说:“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 苏东坡说:“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唐宋名家词人凡百余位,绝妙词句如秦观:“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贺铸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张孝祥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姜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此处难以一一列举。

读罢《唐宋名家词选》,掩卷会心、酣畅淋漓之感,正可用苏轼的一句来做结尾: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姐姐和我

偶然在人人网的好友列表里瞥见了表姐的名字。这不是她的本名,不知她什么时候给自己起了这样的一个名字,后面加上几个我不认识的符号,作为自己的人人网名字。头像是一张PS了妖媚的色彩和光,正给自己涂抹着水红色的唇彩,染成棕色的长发飘起来的45度角自拍照。

很久没有和表姐联系过了。我点开了她的主页。

一水儿的嘟着嘴或者戴着墨镜的自拍照,还有几条连接了某某游戏应用的新鲜事。我扫了一遍,准备关掉页面。随意地瞥了一眼右边的特别好友栏。

竟看到了我的头像。

表姐的描述是:“我亲爱的妹妹哈哈!”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加一条波浪线。

我看着那一栏特别好友的描述发了很久的呆。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来看她的页面是什么时候,更完全不知道她从何时起把我这个“特别好友”挂在那里。于我来说,不要讲是特别好友,生活中我亦很少想起她。

表姐是舅舅的女儿,大我两岁。

表姐小的时候就身手敏捷,且非常皮实。听大人们讲,两岁的表姐第一次见到五个月还躺在那里不怎么会动的我,飞身一跃跳上了我的小床,然后开始趴在我旁边对着我咳嗽。过了几天,表姐的感冒好了。我得了肺炎,住进了医院,因为小孩子的手脚总是乱动,而且血管不好找,输液的时候在头皮静脉上扎了很久的针,以至于到后来,医生一摸我的头皮我就开始大哭不止。

小时候的我,很有些嫉妒表姐,因为外婆的偏心。外婆重男轻女,认为表姐是他儿子的女儿,是孙女,而我是外孙女。童年的我很不理解,外婆重男轻女,可是我和表姐都是女孩。领着我们上街的时候,外婆给表姐买一块蛋糕,给我买一个饼。我说我也要蛋糕。外婆说快拿着吃吧,我就是不肯伸手接过那个饼。外婆因此不喜欢我。

小时候我觉得表姐很笨,而且总会做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举动。6、7岁时的表姐,可以一口气吃掉两斤香蕉。那时有一种叫做芒果汁的罐装饮料,一箱8听,表姐可以一次喝掉一整箱。有一次在外公外婆家过年,8岁的表姐不知为什么大冬天里穿着游泳衣站在院子里,细细长长的手脚,乱乱的长发也没有好好地扎成辫子,我笑她是“疯婆子”。

从一年级的时候起,我就开始给表姐代写作文。后来到了二年级,就连她的数学作业也一起包了。表姐成绩不好,上课的时候总是被老师训斥,所以她不喜欢去学校。舅妈认为是学校的老师不好,于是妈妈托人将表姐转入了我们城市最好的小学。没想到过了一个月,舅妈又将表姐转到了一所工厂下属的子弟小学,理由是接送比较近。

表姐从小上了很多兴趣班,但没有一个坚持下来的。学小提琴,买了很贵的小提琴,刚学会拿弓的姿势就不愿意再去了;学游泳,总是佯装肚子疼躲在厕所里熬时间;学画画,画夹和颜料最后都给了我;学奥数听不懂;学英语不喜欢;最后唯一比较喜欢的,是舞蹈班。

表姐小学五年级上半学期的时候,舅妈突然说要把表姐送去一所私立的舞蹈学校。妈妈极力阻止,说再有半年就小学毕业了,等毕业了再去也不迟。后来表姐还是在五年级的时候转去了那所私立舞蹈学校,是一个离过三次婚的寡居的女人开办的。位于郊区,每次回家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

表姐在学校里有了一些她口中的“小姐妹”。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学舞蹈的女孩子很早熟,12岁的表姐完全被她们当成了冤大头,天天买了零食给周围的人吃。每周五天300块的生活费,寄宿制且不能出校门,每个周末回家的时候,表姐竟都能花得精光,甚至连买一张公交车票的钱都剩不下来,打电话给舅妈让她去接她回来。

有一个周末表姐回家,我去找她玩,见她趴在写字台上抄歌词。我走过去,问她在抄什么歌?表姐说是梁静茹的《一夜长大》。我问梁静茹是谁?我喜欢听羽·泉的《最美》。表姐说:你真土,我们现在都听梁静茹。我凑过去看看她在抄的歌词,笑她:这么多字你都不会写,还抄歌词。她说:那你给我抄啊。我坐下来,抄完了那首歌词,至今还记得那句“让这个你曾深爱的女孩,一夜长大。”

那时是1999年,2000年的时候,我听到了《勇气》和《爱你不是两三天》。

又是一年过年,全家人坐在一起。大家说:跳一段舞吧,看看你在学校学了什么。表姐站在外婆家客厅的中央,像做广播体操一样,开始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她的动作很机械,那时候我觉得她或许不适合跳舞。表姐长得很漂亮,我觉得她或许可以去做演员,后来才知道好演员非常难做,要动很多的脑子。

私立的舞蹈学校没念完,舅妈觉得表姐在那里学习的成效不大,又想让表姐转学。打听了教育厅的人,说红头文件下来了,省戏曲学校和省艺校本来是同等办学资质,但省艺校下一年就要改专升本了。大家都劝表姐去上省艺校,后来不知怎么还是去了省戏曲学校。到了第二年,省艺校果然改了专升本,表姐便又待不下去,想要高考,走艺术类考生。

全家人都替她发愁,表姐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正经上过学,高考谈何容易。数学自是完全不会了,英语也和数学差不多,唯一能努努力的,大概只有语文和综合。有一次在我家里复习的时候,表姐问我妈妈:“姑姑,哥伦布是谁?” 全家人便更加担心她。

进考场的前一天,因为表姐不大会写作文,妈妈跟她说,不管遇到什么题目,你就写姑姑,写你从小就害怕姑姑,姑姑对你非常严厉,你不听姑姑的话,但是后来经过几件事情,慢慢知道姑姑是为你好。表姐点点头说知道了。考试出来以后,全家人问她今年艺考的作文题目是什么,表姐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成绩出来了,表姐竟误打误撞地考了三百多分,达线了,被广东一所三本院校录取。彼时我刚上高一,懵懵懂懂,表姐很自豪地说:你不用担心,高考没什么难的,你看,连我都能考三百多分!

很多年之后想起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有莫名的感动。

表姐终于从广东的这所学校毕业了,拿到了她自小学以来的第一个毕业证。

毕业以后表姐在北京漂着,似乎在什么文化公司做舞蹈编导,有活儿的时候她就去排练,没有活儿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那时候,虽然我也在北京上学,却极少与表姐见面。大抵她的夜店朋友们让我觉得很害怕,而他们或许也觉得我是不好玩的书呆子。

过年的时候见到表姐,一起吃饭的还有舅妈的弟弟一家,其实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也跟着表姐叫二舅舅,管那个舅舅的女儿叫二表姐。全家人问起表姐在干什么,表姐说年前才飞去厦门排了一个舞蹈。二舅舅问挣了多少钱。表姐说五千。二舅舅问管吃住么。表姐说不管。二舅舅问坐飞机去的?表姐说是啊,去厦门可方便了,到机场什么时候买票都能买到。二舅舅说:傻逼才去机场买机票。你这一趟下来挣不到钱,还亏出去不少。

表姐长到这么大,爱吃的东西只有两样,手头没什么钱的时候她全拿来买这两样,手头有钱的时候她还是吃这两样。一样是羊肉串,一样是健力宝。某年过年的时候,我和大我两岁的表姐,大我一岁的二表姐,和另一个13岁的小表妹一起出去吃饭。一上桌,表姐就说:你们要不要喝饮料?我们三个都摇头说喝水就好了。表姐很孩子气地说:我要喝。我们几个妹妹说:你喝吧。表姐就大喊服务员,说:给我来一个健力宝!服务员说:没有健力宝。其实长到这么大,我见过的常喝“健力宝”这种饮料的人,只有表姐一个。表姐显得很沮丧,最后喝了可乐。

对于表姐的感情状况,我一直不是很清楚,只觉得她今年虽然已经27岁,心智却简直如同小孩子。表姐是跳舞的,却没有很多跳舞的女孩子的烟视媚行,风情万种,只是喜欢吃羊肉串,喝健力宝,对于恋爱完全不开窍,简直有些浪费那张面容姣好的脸。好在她吃很多也从来很苗条。有一次,我和二表姐问她:你有男朋友了么?表姐说:有吧。我们说:什么叫“吧”。表姐说:他对我挺好的,不过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男朋友。二表姐问:怎么对你好了?表姐说:他带我吃羊肉串。二表姐说:你这不算男朋友。

表姐打字打得不快,而且有很多错别字,却很爱聊QQ。她的QQ空间里全是火星文的签名,和非主流的自拍照。所以有时看到有些人拿这个来攻击90后的时候,我就想这种其实和年龄没有关系,表姐不是90后,也是这个样子。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从小对有点笨笨的表姐有些瞧不起。有趣的是,表姐也一直觉得我很“笨”。看着她画着浓妆的头像,我想起小时候放学,表姐有时会去学校门口等我,接我回外婆家。我15岁才学会骑自行车,表姐5岁就骑得很好了。坐在表姐的自行车后座去外婆家的时候,表姐总是提醒我:小心别把脚夹到车轮里啊。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吃饺子,表姐偷偷夹给我一个花边上缺了一角的,跟我说:刚才我在厨房里,看到奶奶(我的外婆)把钱包进这个饺子里了。

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表姐抱了一箱 “二踢脚” 爆竹来到我家的小区,还拿着一个铁制的放炮的架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子,拉着表姐说:这么响的炮,在小区里放不大好吧。表姐说:我高兴,想放就放。我说:不就是个高考么,还放炮,多丢脸呀。而且这么响的炮,多可怕,你敢放?表姐说:那当然。那天上午,铁架子上的一排排双响爆竹次第响起,表姐嘿嘿笑着问我说:像不像礼炮?

在美国的时候,表姐有时会在QQ上问我:我不会算时差,你那边几点了?我说晚上12点了吧。表姐说:那天就是黑的?我说那当然,美国人也要睡觉的。表姐又问:你在干什么?我说在写论文。表姐说:怎么我每次问你,你都是在写论文。早点睡觉吧,别把脑子学坏了。

偶然在人人网的好友列表里瞥见了表姐的名字。这不是她的本名,不知她什么时候给自己起了这样的一个名字,后面加上几个我不认识的符号,作为自己的人人网名字。头像是一张PS了妖媚的色彩和光,正给自己涂抹着水红色的唇彩,染成棕色的长发飘起来的45度角自拍照。

很久没有和表姐联系过了。我点开了她的主页。在特别好友栏里看到了我的头像。

表姐的描述是:“我亲爱的妹妹哈哈!”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加一条波浪线。

旧时光的小团圆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张爱玲的《小团圆》被很多评论认为江郎才尽,失了水准。其实抛却了附丽在作品表面的很多东西,晚年张爱玲自我解嘲的老辣文风依然很令人击节赞叹。喜欢张爱玲华丽文字和新巧比喻的读者,大概只能从“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这样的奇绝的句子里,和那些“虾红与紫桃色的杜鹃花”,“一色鸭蛋青的海与天”里,追寻到一点她年轻时的文字里浓墨重彩、如一袭爬满了蚤子的华美的袍的影子。王德威说这是张爱玲晚年主动的去魅。

张爱玲有一种狡黠,一种小小的坏,一种聪明人的黑色的幽默。“自己生活贫乏的人才喜欢刺探别人的私事。” “忠厚乃无用之别名。” “现在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里的钱是要的,家里给娶的老婆可以不要。” “衔着是快骨头,丢了是块肉。” 刻薄得让人喜欢,像楚娣说九莉:“你坏。”

让人会心一笑的妙语,也总还是有很多:“心都急烂了。” “不喜欢现代史,现代史打上门来了。” “我像镂空纱,全是缺点组成的。” 写捉住的鸽子:“谁知道这只鸽子一夜忧煎,像伍子胥过韶关,虽然没有变成白鸽,一夜工夫瘦掉了一半。次日见了以为换了只鸟。老秦妈拿到后廊上杀了,文火燉汤,九莉吃着心下惨然。” 写和四表姐租了《火烧红莲寺》的连环图画全集,买了鸭肫肝香烟糖,躺在床上一面吃一面看书。“房间里非常冷,大家盖着大红花布棉被。垢腻的被窝的气味略带咸湿,与鸭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异感。” 写南京路上庆祝战争胜利的游行之盛况空前:“连扒手都歇手了。”

被认为以胡兰成为原型的邵之雍几乎直到小说过半之后才姗姗来迟,简直堪比《倚天屠龙记》全书过半才出场的赵敏。在前半部分淹没在庞杂的名字和人物关系的汪洋大海里晕头转向的读者一见到“邵之雍”这个名字,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津津有味地赏鉴起张爱玲这部她自己极力不愿写成自传,却几乎所有人都当做她的自传来读的小说。“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些已经被嚼烂了的胡张二人之间的承诺不必再赘述,即使是在读到这本书的时候,依然很难让人相信张爱玲在爱情里和胡兰成面前是个极度卑微的女人,可事实是她的确 “低到尘埃里”

“九莉想到:’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好像《色·戒》王佳芝对易先生,一瞬间就恍了神儿。

她说:“其实我平常不是这么瘦。” 他略怔了怔,方道:“是为了我吗?”

她说:“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

他抚摸着她的袜子端上露出的“一块”白腻的腿(“一块腿”这个词用得真好),说:“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

他说:“我不喜欢恋爱,我喜欢结婚。” “我要跟你确定。”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在这里了!” 他作势一把捉住她,两人都笑了。

他说:“你十分爱我,我也十分知道。”

他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九莉突然觉得整个的中原隔在他们之间,远得使她心悸。”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他来。”

“她知道他喜欢郊寒岛瘦一路的菜。如果她学起做菜来,还不给她三姑笑死了?”

“拍照的时候比比在旁边导演道:’想你的英雄。’她当时想起他,人远,视野辽阔,有’卷帘梳洗望黄河’的感觉。”

她说:“你刚才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爱两个人,我好像忽然天黑了下来。”

“九莉知道是说她一毛不拔,只当听不出来。指桑骂槐,像乡下女人的诅咒。在他正面的面貌里探头探脑的泼妇终于出现了。”

“之雍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释,认为‘也很好’。就又一团祥和之气起来。”

“她看到空气污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读到这些爱情段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出戏,小女儿态得有些令人尴尬。琼瑶奶奶在《花非花雾非雾》里写:“‘想’呢就是上面一个‘相’,下面加上一个‘心’,那是你的相貌和我的心,你都已经占据了我的心了,还敢问我想不想你?”多么直白。而张爱玲是一个内向的人,她所有的情绪都向内转,最终停留在自己的心里,像她口中的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讲得通俗一点,大约是闷骚。譬如《小团圆》里这样的情节:“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一只旧信封里。” “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千山万水地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 “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手牵着手走到街心。广阔的沥青马路像是倒了过来,人在蒙着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她有种茫茫无依的感觉,像在黄昏时分出海,路不熟,又远。” “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仿佛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爱。”

在乡下听戏,九莉 “十分惋惜没看到私订终身,考中一并迎娶,二美三美团圆。”《小团圆》这题目起得真好,哪个都爱,哪个都舍不得放弃的贪心的男人,三美团圆的旧式愿景,带着张爱玲式的刻薄和苍凉。“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小说里印象最深的两句话,一是九莉让邵之雍在她和小康小姐之间选择一个,邵之雍 “显然感到很意外,略顿了顿便微笑道”:“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

二是九莉把蕊秋为她花过的钱全数还给她,蕊秋流下泪来:“就算我不过是个待你好过的人,你也不必对我这样。”

张爱玲和沈从文在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里几乎同时被发掘,虽风格迥异,但正如汪曾祺所说,沈从文“二十岁以前生活在沅水边的土地上;二十岁以后生活在对这片土地的印象里”,读《小团圆》,想到张爱玲晚年客居美国,直到去世之前都没有把《小团圆》修改完毕的遗憾,也颇觉张爱玲的后半生,也许都生活在对胡兰成的回忆里。虽然他人的感情外人亦无从揣测,然而小说结尾写到的九莉的梦依然有些动情:“俗艳得像着色的风景明信片,青山上红棕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空房里晒着太阳,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让自由之风劲吹──《楚门的世界》

涉及loop的作品有很多,《土拨鼠之日》、《恐怖游轮》、《蝴蝶效应》、《记忆碎片》、《源代码》、《禁闭岛》、《一日囚》、《初恋50次》……而欧美电影中回到过去想要对未来做出些改变的悬疑情节,移植到了日本就变成小清新治愈系的《穿越时空的少女》和《求婚大作战》。

西西弗斯的神话是人类心中永恆而原初的恐惧。逃出不去的时间成为了无限的循环,逃不出去的空间就成为了《楚门的世界》。

对于Truman来说,更可怕的是永远无法走出去的小岛Seahaven,还是周围所有人的隐瞒、做戏与欺骗?恐怕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即使终于冲破了藩篱,外面的世界也如製作人和导演Christof所说,是一个 「sick place」,有着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骗。但无论如何,都好过日落美景与蓝天白云不过是栩栩如生的风景画,好过日升月落沧海潮汐都由电脑和指尖的滑动来控制,好过朝夕相处的妻子在结婚宣誓之时悄悄cross finger、在家中随时可能拿起Mococoa对着不知隐蔽在何处的摄像机开始植入广告。

如果有Sylvia、父亲、Marlon等至亲的真心陪伴,如果其他所有人都选择不对他隐瞒真相,如果Truman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裡的人,如果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永远和Truman一起在这个片场生活下去,Truman还会想要逃离这个世界麽?也许他想要的,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平等的知情权,是有着相似身份地位的正常社会成员,而非人为看客我为小丑的滑稽戏演员,且是站在一个自己完全不知情的舞台之上。但真正的平等又何尝存在:导演知道的永远比观众多,CIA知道的永远比普通民众多。人们很难为离自己遥远的生活和人事感到不平衡,只会怨恨和自己在同一高度的事物。正如一个人也许会嫉妒邻居的新车与同事的升迁,却很少对看不见的顶层逸事感到怨恨,就算作为酸葡萄心理的谈资,也是好奇多于愤怒。那是只能仰望的高度,正如Christof的控制室在Truman的眼中,是遥不可及的高天孤月,一轮清辉。

或者,即使没有周围人的欺骗,Truman也是一个勇士,一个探险者,他不会一生日复一日地安心囿于这个小小的Seahaven岛,他随时准备出发,要去看看喧嚣繁华的芝加哥和碧海蓝天的斐济岛。但what if 芝加哥和斐济也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片场,是更为广阔的「楚门的世界」?正如我们每个人的现实生活,也许不过是一团被放置在了更大的盆景中、却自以为迴归自然的盘根错节,或是一尾在广阔的人工湖中徜徉,却从不知百川归海的游鱼。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影片的结尾,一次次被暴风和海浪掀翻打倒险些丧命的Truman将自己绑在了帆船上,在人造风浪终于妥协停止后的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九死一生的他如同一个勇敢的sailor,迎着所谓的“阳光”升起了被风鼓满的船帆一路向前。在某个瞬间,让人想起Stanford的一句非官方校训,来自16世纪的德国学者Ulrich von Hutten:“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让自由之风劲吹”。

这自由的风吹了一会儿,Truman的船头触到了蓝天白云的壁板,楚门的世界尽头,是一个冷酷仙境。对着响彻空中的、曾一手打造和控制了他整个人生的造物主一般的Christof的声音,Truman说出了那句着名的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作为一名曾经的“演员”,在一个优雅的谢幕动作之后,转身走入了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一片漆黑的小门。举世欢呼。

Truman走出去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当片尾曲响起,对着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的时候,竟彷彿有了一种同影片中观众一样的、追了三十年的番组终于完结之感。闭起眼睛想到的,是Truman在哪怕看似可笑和徒劳无功的自由之风劲吹之下,扬帆远航的胜利笑容。反乌托邦和人文主义在这一刻汇合,Truman说:

“You never had a camera in my head.”

 

买书记

今天突然意识到,出国两年以来,我竟只买过一本中文书——汉娜·阿伦特选编的本雅明文选《启迪》,还是因为我之前的那一本怎么也找不到了,暑假回国便去中关村图书大厦里补了一本。

我原先的那一本三联08年的版本,白色的封面,上面有雪青色的古希腊式Ionic柱,新的这一本是三联2012年的版本。我在中关村图书大厦里找到快瞎了也没找到我的那一本白底雪青花的本雅明,原来它的封面换成了纯黑的颜色,看起来酷酷的,其实不大好,买回来以后不到半个月,书脊和边角上的黑色就被我磨掉了,露出令人丧气的白色的纸毛。而且它的开本也怪怪的,似乎比正常的32开宽了一点点,摆在书架上支楞出来,我有强迫症,便总是忍不住拿手指去推它。

这两年虽然也拉拉杂杂读了一百多本书,比起本科的时候还是少了些,但何以我会只买了其中的一本呢?这个发现让我有些尴尬,如果没有网上各种制作精良的电子书,没有我小小的睡前还是经常会砸到我脸上的kindle,在美国的日子,哦不夜晚,大抵还是不会很好消磨。很多个夜晚,我望着卧室里的两个矮矮的小书橱有点发呆,虽然还是有书,不过都是一些教材或者理论书籍,虽然每一本都不及理工科同学的教材贵,但是一门课就要读十多本,左一本右一本买下来还是死贵死贵的,放在那里,其实又没几本是全部认真一字不落读下来的,于是我每每看到它们,都有一种欠了债的感觉,真是头大。仅有的几本从国内带过来的文学理论,见了原版的书似乎像见了老祖宗,也一下萎顿下来,大气不敢出地缩在角落里了。

于是我便有点开始怀念起我的本科时代来。

我来北大做的最初三件事情,是刚刚报到还没开始上课时的头两天晚上,便是逛第三极,夜游未名湖和在西门通宵喝酒吃串。真真是知识还没学到,放浪形骸的劲头却先沾染了几分。第一次来到第三极下面的那个夜晚,北京初秋的晚风清爽而温暖,我站在广场上,望着第三极矗立在夜幕中的黑色大楼上红色的字,还有门口味多美飘出的阵阵甜香,心情流光溢彩。后来的很多个下午,我都跑去那里坐在地板上看书,印象中的第三极里永远是黄昏一般的暖色,时间过得很慢。然而我大抵只在那里贡献了几本王小波,办了很多次一块钱的会员卡,后来它就倒闭了。若是它还在,我想现在回北京的时候,我就不必跑到白炽灯光线冷冷的中关村图书大厦,在叫做“美术理论”的架子上,寻找我的本雅明。

本科时很多不用上课或者不出去吃和玩的下午和晚上,我会去松林吃两个青菜包喝一碗清粥,或者去桂林米粉吃一碗三黄鸡米粉,酒足饭饱之后慢慢踱到物美下面,穿过煎饼果子、超市、照相馆、美甲店和服装店,一头扎进最里面的三间小屋。汉学书店是我最喜欢的去处,其次还有博雅堂和野草。从那里优哉游哉地提了郭璞的《尔雅注疏》,杨伯峻的《论语译注》,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郭绍虞的《中国历代文论选》,俞平伯的《唐宋词选释》,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之类,慢慢地踱回寝室,路上捎一杯奶茶。我还曾在逼仄的书架间,把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读到一半多了,才意识到已经在博雅堂里站了一个晚上,慌忙羞怯地付钱出来。路过门口的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一只多菲角,再加一瓶蜜桃多,然后回寝室边吃边喝边看书。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生活竟是那样简单快乐而容易满足,眼耳口鼻、字里行间,每日都是兴味与清欢。  继续阅读

讲故事的人——本雅明《驼背小人:一九〇〇年前后柏林的童年》

一个人有多少机会,能够听到自己的学术偶像给你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不要说是已经去世将近100年的理论家,就是听自己的恋人朋友回溯其童年轶事,怕也不是易得的机会,而且不要忘了,还需要加上一个残酷又重要的前提,就是这个叙述者,需要是一个很好的讲故事的人。

于是本雅明在众多灵光流溢的理论著作之间穿梭,还忙里偷闲地随手留下了这本回忆自己童年的珍贵小书。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过由Howard Eiland英译的这本Berlin Childhood around 1900。如果福柯、巴赫金、德里达、卢卡奇也愿意讲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的话,该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阿多诺曾经形容过本雅明和他的这本书:“那种包裹着一晃就纷纷飘扬的雪景的玻璃球,作为他最喜欢的物品之一绝非偶然。这些如遗物盒般的玻璃球所要从外部纷繁世事中保护的,可能正是作为隐喻家的本雅明对未来而不是对过去的描述。” 读到这里,有深刻恋物癖的我也想拥有一只本雅明一样的雪景玻璃球了。

全书由三十段各自独立的文字组成,字里行间随意流露出来的十九世纪末柏林的怀旧光辉和本雅明极其敏锐细腻的感受力和细节复现能力,令人惊叹不已。

《内阳台》:“在沙龙被遗弃之前,人们试图运用一些手段使它神圣化。沙龙里时而偷偷出现一盏吊饰,时而一个铜器,时而又是一只中国瓷瓶。这些古董虽然不能为这种沙龙增色,但它们和其中固有的古老气氛吻合。沙龙四壁宽宽的庞贝红色装饰线为那沉积在如此与世隔绝的氛围之中的漫漫时光提供了恰如其分的背景。在这些通向屋后庭院的幽室中,时间变得苍老。正是如此,中午以前的时光在阳台上久久不肯离去,每当我在阳台上与它邂逅,它总是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显得悠然自得。我从未能够在这里等候着它的到来,而它却总是已经在等待着我。当我终于在阳台上寻见它时,它在那里已经多时了,而且仿佛已经‘过时’。” 继续阅读

“你给我讲个坏故事吧。” —— 冯唐《万物生长》

昨日读完了冯唐的《万物生长》,感觉冯唐早期些的作品还是戾气略重,或许也不能叫戾气。其中大段露骨而贫嘴的性描写,正如出版社的编辑们所说:“想骟成太监都不行,浑身都是小鸡鸡”,虽小有乐趣,但却又与王小波或者后期的冯唐那一种文人的精致的淫荡颇不同。说穿了,就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初中时的小男生们。或许更早些,小学五年级时候的小男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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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仰·书摘】本雅明《和布莱希特的对话》

本雅明的《和布莱希特的对话》载于《上海文化》2013年7月号。这一篇虽未被汉娜·阿伦特收入文选《启迪》,却与本雅明的其他很多作品,如《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弗兰茨·卡夫卡》,《什么是史诗剧?》以及《论波德莱尔的几个母题》等几篇文章交相辉映。这一篇是从英译《理解布莱希特》(Understanding Brecht, 1998)中的“Conversations with Brecht” 一章(英译者为安娜·博斯托克(Anna Bostock))转译过来的,感谢诗人连晗生的翻译,不过我还是准备去读一下原文。现做一点简单摘抄。

1. 1934年。7月4日。昨天,在布莱希特的病房,关于我的论文《作为生产者的作者》一次漫长的谈话。布莱希特认为,我在这篇论文阐发的理论——文学艺术中技术进步的成果最终改变各种艺术形式的功能(以及精神生产手段的功能),因而也是判断文学作品的革命功能的一个标准——适用于只有一种类型的艺术家,即上层资产阶级的作家,包括把自己算在其中的他本人。“对于这样一个作家,”他说,“真的存在和无产阶级的利益团结一致的一个关键点:正是这一点,他能完善他自己的生产手段。因为在这一点上,他认同无产阶级,他被无产阶级化——这么彻底——在这同一点上,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生产者。而他在这一点上彻底的无产阶级化,确立了在这条路线上和无产阶级的团结一致。”

2. 布莱希特认为,把兰波的态度——任由自己受机遇摆布、面向社会转过身去的自由在在的流浪者的态度——转变为一个无产阶级战士的典型表现,是不可能的

3. 卡夫卡的起始点,真的是寓言,它由理智驾驭,因而就其实际措辞而言,不可能是完全一本正经的。但这种寓言仍然是,受制于既定形式的过程。它成长为一部小说

4. 在卡夫卡身上,寓言元素是与视觉元素相冲突的。但卡夫卡作为一个视觉性作家——布莱希特说——看到什么正在到来,而没有看到是什么

5. 布莱希特说到卡夫卡的精确,它是一个不精确的人、一个梦想家的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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