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致女儿书》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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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自己看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哭。

其实我之前对王朔和他的书并不了解,觉得他就是一个嬉笑怒骂的人,当然这里“骂”占主要成分,其实也对他存在一种偏见。结果这学期没想到文学社要我做一次王朔的读书会讲座,于是我不得已开始恶补王朔的作品,才意外地发现却是这样喜欢。

我选择读的他的第一本书是《致女儿书》,小小薄薄的一本书,是之前我在书店很多次看到想买下来后来又没有买的一本书。

开篇的序言就把我看笑了:“总的说来,出这书再次证明了我是不甘寂寞的、虚荣的、拿亲情出来卖钱——那怎么了?我就这样。瞧不惯我别买呀。就跟你多正经似的。谁也没求着你。”其实之前这本书刚刚出版的时候我就听到很多这样的评论声音,坦白地说,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看到这里就笑了。

“我这书不想男的看。男的一肚子脏心眼儿,张嘴儿就是脏问号。我这书是写给女性亲属看的,女儿嘛。”

“我认为女的比较关心人、本身的潜在可能,能聊到一块儿去。男的分工好像是管物质交易、社会关系的那一部分,所以特爱比较价格,分高下,什么都放在一起比,特讨厌。我们这里是聊可能性、潜在的,本来就闹不明白还没到可以拿来交易的程度的东西,男的插进来猛一听经常不懂,还得装什么都懂,比谁都懂,就他懂就他对,知道好歹例外,傻精傻精的一个个的在我看来。”这段连着读下来非常有气势,特别好玩。

北京话太生动了,其实我觉得方言都特别生动,比普通话生动:“有一天聊小时候的愿望,我说我特想被人养起来一直其实,别人说你这心理完全是一女的心理,我想了想,说:还真是。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我就拿自己当一女的要求了。我们女的从小挨坑,每月疼半拉礼拜,不太关心谁比谁精,都你们精行了吧,你们知道什么和什么互相一换就能多出几张纸来,这几张纸拿哪儿去都能还换出东西来,就你们家纸多,你们机灵,比人会算,叫人精儿,简称鸡贼。”

关于男人和女人的讨论,特别精彩,读到后面也笑抽了:“男的也不都不是东西,女的也不都是东西,各有各的是东西和不是东西;男孩就还行;女人,老婆子,娘儿们,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瞳孔写着仨字儿,我爱钱!而且急急的,必须需要,现在就要——也不是东西!结论是孩子都行,男孩女孩都好,不分性别,那就是岁数不大好喽,岁数是一比较操蛋的东西,能把一人平白从好变成比较次,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这不成骂人了?老而不死谓之贼?咱不学孔先生瞧不起人,把人分等儿,把年龄分段儿,哪年龄段儿,哪等儿人,哪性别,都有好的次的,合得来合不来的,瞧着顺眼不顺眼的,好人还有滥好人呢,可怜之人还有可恨之处呢,所以谁也别说谁了,都不怎么样,说操蛋是都够操蛋的,说好也都有个一二三四五六七,也都不容易,又成和事佬了。穷人犯坏,笨蛋抖攒儿,鸡贼假惺惺看着真是生气,但是人家又碍着谁了?还不是给你们当一乐儿?买的,卖的,都没吭声,没言语,你一个看热闹的,瞎跟着着哪门子急呀?是为序。”

王朔用非常生动的语言给女儿讲述了人类的历史:“最早都是人不人鬼不鬼,披头散发坐在树梢上,喝西北风,一年四季吃水果。忽然雷劈下来,大树一棵接一棵烧起来,像盛大的火炬接力赛。大火过后头上全是天空了,那敞亮,那浩荡,真叫猿猴崩溃,像咱们现在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

“冬天天冷,大雪封山,一出门就是一溜脚印,跟踪别人经常被人家反跟踪,搞不好就被人家抄了窝子堵着山洞像守着冰箱一样样吃。”

“选举国家领导人的那天,是小麦成熟的季节,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大家指小麦喜悦地结巴起来:黄……黄……转脸看见刚选出来的这位。又一齐指着他结巴:黄、黄帝。”

讲到吃的东西:“那时候喝面汤,也叫糊糊,疙瘩汤。喝不了的,忘一边了,天热,隔了夜,发酵了,成酒了。有小气的,舍不得倒,一喝,美了。再喝,成醋了。也成。有时候糊糊稠了,发酵了,大起来,胡乱再烤,成面包了,巨香无比。从此知道吃干的了。”

说到肤色和相貌,有着特别精彩的食物的比喻:“皎皎者易污,你看老姜的女儿老崔的女儿,蒙古人种和高加索种生的孩子,牛奶里加鸡蛋,做出的蛋糕就是起司的,老牙色,就均匀。加黑人,怎么做躲不开巧克力。再往后,下死劲揉中国这团面的是满族大师傅,等于不放奶多磕鸡蛋,到咱们上好几代,一盘子鸡蛋糕——点俩黑葡萄。”

读这段的时候想起我姥姥:“你也见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吧,确实很好看,大眼睛,高鼻梁,还有一头红头发。奶奶一说谁好看都是大眼睛高鼻梁。我问她,你觉得马好看吗。”

“南京‘总高’原来那个院子在孝陵卫……和你出生的老政治学院83号院别提多像了。能阅几千兵的大操场;庙似的大礼堂;老大爷似的垂柳;一座座岗楼似的宿舍楼教学楼和一扇扇敞开无人的楼门。唯一不同是操场四周环绕一圈明沟,南方雨水大,走水的,沟里的草又绿又肥。我去的那天,刚下过雨,沟里存着二遍绿茶般澄澈的水。”这样漂亮的文字。

书的后半部分换成了日记体,因为王朔觉得太不自由不方便。我就是从这里开始越看越难过的。

“2003年9月14日星期日。基辅餐厅在翠微路的一个地下室里……开车拐进那条路,才想起水利医院就是大大(应该是指伯父,王朔的哥哥)去世并且停尸的那家医院。大大胃疼去水利医院看急诊,坐在大夫对面的椅子上滑到地上,再也没醒过来。这是两年前夏天的事,那天是周末,你正在奶奶家等我们回来吃晚饭。……”

“我发现自己开始暗暗不快,有一点阴郁悄悄爬上心头像一只黑甲虫。我开始寻找这阴郁的源头,也是一个回忆,两年前在另一间叫‘大笨象’的俄国餐厅……我们一桌人有六个喝醉了。小明姐一直在哭,她丧失了现实感,以为是在小时候,那时她妈妈遭到关押,她吃不饱饭。她哭着央求坐在她旁边的每个人,要他们答应让她吃饱,并且不断地说:我饿我饿呀……这是一个我无能为力的现实,我喝了很多酒但又无比清醒地看着这个现实,就像……就像……我也不知道像什么——就像等着锅里水开煮自己。我想你大概不要听这个故事,这是一个肮脏的故事——我是指我,我在这个故事里表现得十分不光彩就不在这儿跟你讲了。总而言之,这天的气氛和那天的气氛表面极为相似,我有点不高兴起来了,我想,坏了,以后我再去俄国餐厅都会有心理负担了。”

“2003年9月15日星期一。我最近喝酒有点奇怪,当场不醉,回家也不醉,第二天一觉醒来酒劲才猛地涌上来,甚至去吐前天存的伏特加。这个胃停止吸收了吗?北京冷了,一年又拿了下来。”

“2003年9月19日星期五。心里很不静……我越来越觉得我和这个社会有隔阂,有点愤世嫉俗,有这心态应该离人远一点,不要妨碍那些活得正好的人。我跟你说过我的计划,那也不全是玩笑,这之前我看到另外一个世界并被那个世界吸引后,想的真是活着再也不发表作品。……早晨出来外面下倾盆大雨,整个北京显得很奇怪,圆猫在车里一阵阵魂飞魄散。”

“2003年9月20日星期六。今天脑子里像一个空脸盆。”

“2003年9月24日星期三。轻视活不道德吗?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道德了,显然道德是人群中的游戏规则。我的人群只有四个女的,你们占据着我的感情,是我惟一活着的部分。”

“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我们都不在了的时候好陪伴你。”

“爷爷和大大在的时候我和他们很疏远,他们走了我很孤单。”

“不想写了,情绪太灰了。”

很寂寞的文字。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在凌晨三点哭出了声。

“很多心思对你说才说得清比自言自语更流畅,几次停下来想把这本书变成给你的长信。坦白也需要一个对象,只有你可以使我掏心扒肝,如果我还希望一个读者读到我的心声,那也只是你。”

——王朔《致女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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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王朔《致女儿书》书摘”

  1. 巫山霏云 Says:

    sf……
    说起王朔我就想起了当年的二王之争了额

  2. Tweets that mention 王朔《致女儿书》书摘 | 燕之夕月夜 -- Topsy.com 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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