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仰·書摘】卡夫卡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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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讀完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的《卡夫卡小說選》。說來慚愧,在此之前我只讀過《變形記》,《老光棍布魯姆費爾德》,《馬戲團頂樓的座位》,《飢餓藝術家》這零零星星的幾個短篇。最近讀本雅明的文章《弗蘭茨·卡夫卡》和《論卡夫卡》的時候,才深感有必要稍微系統地讀一下。

人文社這個集子里收錄了卡夫卡的21部作品,以及附錄里的《致父親的信》,集合了多位翻譯家的譯本,包括朱甫曉、孫坤榮、李文俊、濤聲、張榮昌、王蔭祺、景岱靈、葉廷芳、汪建等人。其中我尤愛李文俊先生(who is also the translator of 福克納,塞林格,以及卡森·麥卡勒斯,尤其是我讀過的福克納,幾乎全部是他的譯本。)的譯文,在這個集子中由他翻譯的有三篇作品:《變形記》,《在流放地》,和《為某科學院寫的報告》,在此向翻譯家們致謝。

茲以這篇日誌做一個簡單的書摘,加下劃線的《變形記》,《在流放地》,《騎桶者》,《飢餓藝術家》,《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和《訴訟》(《審判》) 等是這一本中我尤為喜愛的幾篇。

1. 《鄉間的婚禮籌備》(1907﹣1908)。卡夫卡早期的一篇作品,講一個要去見自己新娘的新郎埃杜阿德·拉班的旅程。卡夫卡對於火車的描寫充滿了潮濕的、浸淫著夜晚微光的氣息。

  • “所有的車窗玻璃都推到了最高處,有些玻璃前比較顯眼地挂了一盞沙沙作響的弧形燈,照得窗戶玻璃上的許許多多雨點閃著白色的光,不斷有一滴滴的雨點往下流。即使關上了車廂門,拉班也聽得見從月臺上傳來的嘈雜聲。” (12)
  • “這個小鎮的規矩如何,他不得而知,不過貝蒂肯定已經談到過她的新郎了,而他出現在此地時的風度出色與否,將直接影響到她的身價大小,因而也影響到他本人的威望高低。現在,他既不知道她在此地威望如何,也不知道她在眾人面前是如何形容他的,因而他越加感到不舒服和難堪了。” (19)

 

2. 《判決》(1912)。卡夫卡29歲時獻給他女友費麗絲·鮑爾的小說,從晚上10點寫到第二天清晨6點,8個小時一氣呵成。這一篇是卡夫卡自己比較喜歡的作品之一,以父子衝突為主題:父親最後”判決“兒子去投河自盡,兒子就真的去投河自盡了。這種對於原父的恐懼感,大概也與卡夫卡個人的家庭經歷有關。讀完以後的想法是:這樣的小說獻給剛結識的新女友真的大丈夫?。。。小說的結尾是這樣的:

  • “他(父親)又大聲說:‘現在你才明白,…直到如今你只知道你自己!…你是一個沒有人性的人!──所以你聽著:我現在判你去投河淹死!’” (36)
  • “格奧爾格覺得自己被趕出了房間,…他快步躍出大門,…向河邊跑去。他已經像餓極了的人抓住食物一樣緊緊地抓住了橋上的欄杆。他懸空吊着,就像一個優秀的體操運動員;…於是,他低聲喊道:‘親愛的父母親,我可是一直愛著你們的。’說完他就鬆手讓自己落下水去。這時候,正好有一長串車輛從橋上駛過。” (37)

 

3. 《變形記》(1912)。應該是卡夫卡最著名的一篇小說,無須再多介紹。小說著名的經典開頭:

  • 一天早晨,格裡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38)
  • “我現在正要下床。再等我一兩分鐘吧!…也許您還沒有看到我最近兜來的的定單吧。至少,我還能趕上八點鐘的火車呢。…千萬不要因為我而把您耽擱在這兒,先生;我馬上就會開始工作的,這有勞您轉告經理,在他面前還得請您多替我美言幾句呢!” (47)
  • “格裡高爾現在必須設法使父親息怒,因為他既來不及耶無法替自己解釋。因此他趕忙爬到自己房間的門口,蹲在門前,好讓父親從客廳裡一進來便可以看見自己的兒子乖得很,一心想立即回自己房間,根本不需要趕,要是門開著,他馬上就會進去的。” (67)
  • “就在這天晚上,廚房裡傳來了小提琴的聲音──格裡高爾蟄居以來,就不記得聽到過這種聲音。房客們已經用完晚餐了,…格裡高爾的父親喊道:‘拉小提琴妨礙你們嗎,先生們?可以馬上不拉的。’‘沒有的事’,當中那個房客說,‘能不能請小姐到我們這兒來,在這個房間裡拉,這兒不是方便得多舒服得多嗎?’‘噢,當然可以。’格裡高爾的父親喊道,彷彿拉小提琴的是他似的。…很快,格裡高爾的父親端了琴架,母親拿了樂譜,妹妹挾著小提琴進來了。妹妹靜靜地做著一切準備;她的父母從來沒有出租過房間,因此過分看重了對房客的禮貌,都不敢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了。” (76)

 

4. 《司爐》(1912)。卡夫卡在這一年真是高產啊。。。這篇似乎也是卡夫卡本人很喜歡的作品。一個被女僕引誘的十六歲年輕人被美國送往美國,在船上試圖幫助一個司爐,卻與參議員舅舅意外相遇并被迫跟著他一起離開。

  • “你曾經感到無依無靠,那時,你找到了司爐,現在你感激他,這是很值得稱讚的。為了讓我高興,你不要做得過了頭,你要學著了解自己的地位。” (112)

 

5. 《在流放地》(1914)。卡夫卡的短篇里我非常喜歡的一篇。一個旅行家在流放地參觀一種殘忍的行刑工具,并目睹執行行刑的軍官在最終不得不承認這種殘忍的司法方式行將就木而心灰意冷之後,被失控的機械殺死的結局。軍官對於老司令發明的暴力用刑和殺人機器的擁護,讓人不禁想起《哈利·波特》中伏地魔失勢之後那些四散隱蔽起來的食死徒擁躉。(說一句題外話,我最近才知道“擁躉”這個詞是來自於粵語的。)小說冷靜的血腥與荒誕的暴力,讓人不禁覺得余華的《一九八六年》與之相比,不免也小巫見大巫了。小說中被判處殘酷的死刑的犯人所從事的工作,使我想起阿根廷導演Santiago Grasso的一個非常著名的動畫短片,《僱工人生》,強烈推薦,視頻鏈接點這裏

  • “他的背上將要寫上:尊敬上級!…您要我解釋一下這個案子嗎,…有個上尉今天早上向我報告,派給他做勤務兵睡在他門口的這個人執勤時睡著了。您知道嗎,他的責任是每小時打鐘的時候起來向上尉的門口敬禮。…昨天晚上那個上尉想考查這個人有沒有偷懶。兩點鐘打響的時候他推開房門,發現這個人蜷成一團睡著了。…這就是罪證。” (121)
  • “當犯人躺在‘床’上,…它顫動時,針尖刺破了隨著‘床’而震動的身體上的皮膚。…長針管刺字,短針噴出一泡水來把血洗掉,使刺的字清清楚楚。…當然,不是馬馬虎虎刺幾個字就算了;我們不打算把人一下子就殺死,…整整十二個小時,字刻得越來越深。…到這時,‘耙子’已經幾乎把他刺穿了,他給扔到坑裡,掉在血、水和粗棉花當中。”(124)
  • “您正在欣賞的審判和處決的方式在我們這兒已經沒有人公開支持了。我是唯一的擁護者,同時,也是老司令官傳統唯一的信徒。…老司令官生前,流放地到處都是他的信徒;他的信仰力量我還保持了幾分,可是他的權力我手裏一星星也沒有;這就難怪那些信徒都悄悄地溜走了,他們人數倒還不少,可是誰也不敢承認。” (127)
  • “原來‘耙子’並沒有在寫字,卻只是在亂戳亂刺,‘床’也沒有把身體翻過來翻過去,…旅行家想,如果可能,他打算讓整個機器停下來,因為現在已經不是軍官所希望的那種精巧的受刑了,這根本就是謀殺。” (139)

 

6. 鄉村教師(巨鼴)(1914)。未完成的小說,寫一個發現了一隻巨大的鼴鼠的鄉村教師。小說講述的,其實便是所謂“民科”在學術界的悲哀嘛。。。

  • “要看到,您雖然做了一個發現,但是整個發現並不是蓋世無雙的,…我不了解學術界的章程,…也許有一個教授會注意我們,他會委託某一個年輕大學生去調查那件事,這位大學生會去找您並用他自己的方法複查一遍您和我所作的調查結果,…那麼他就會自己寫出一篇文章,對您所寫過的內容進行科學論述。…也就會有一個好心的教授設法給您弄到一份獎學金,人們也確實可能會試圖調您進城,給您在一所市立國民小學安排一個工作,以便給您提供利用市立所擁有的科學資料來進修的機會。…人們和您交談,讚賞您的真誠的努力,可是同時卻也看到,您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了,在您這個年齡開始搞科學研究,是毫無希望的。” (154)

 

7. 《老光棍布魯姆費爾德》(1915)。這也是一篇未完成的小說,是我繼《變形記》之後讀過的卡夫卡的第二篇小說。講一個被兩個無休止彈跳著的小球緊隨其後的老光棍。這裏題外地推薦一下由陳燾宇、何永康先生主編的《外國現代派小說概觀》,這本書是我童年時對於西方現代派小說的第一本入門書,系統地介紹了表現主義小說、超現實主義小說、意識流小說、“南方文學派”、“迷惘的一代”、新感覺派,存在主義小說、新小說派、“垮掉的一代”、黑色幽默小說和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其中的選本都非常經典,是很值得一讀的入門書籍,至今想起來都是美好的回憶啊。

  • “這時房間里傳出來一陣響聲,…那是一種古怪的吧嗒吧嗒的聲音,不過很清晰,很有規則。…他急忙打開房門,扭開電燈。萬沒想到他看到的竟是這樣一副景象。這簡直是變魔術,兩個白底藍條紋小賽璐珞球在鑲木地板上交替地跳上跳下;一個球著地,另一個就在高處;它們不知疲倦地玩著這樣的遊戲。” (159)
  • “他鬱鬱不樂,其實他並不知道那兩個球夜裡會對他有什麼損害。…他根據已經取得的經驗在它們下面墊了兩塊地毯。彷彿他養了一條小狗,現在給它鋪個軟和的床鋪。彷彿那兩個球也疲乏了,睏倦了,它們也跳躍得比先前低而慢了。” (164)
  • “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打開那隻大衣箱,背對著它。那兩個球好像看出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似的,便留神著不到衣箱里去。…但是,它們的小花招絲毫也幫不了它們的忙,因為現在布魯姆費爾德自己後退著進了衣箱,這一下它們當然也就不得不跟進去了。…這時,幾乎已將衣箱門隨手拉上的布魯姆費爾德,以多年來未曾有過的敏捷,一下子從衣箱里跳了出來,關上箱子,轉動鑰匙,當即把兩個球鎖在了裡面。…他離開房間剛一踏上那空寂的走廊,精神頓時就為之一爽。他拿掉塞在耳朵裡的棉花,聽見了屋子裏人們醒來的種種響聲,心裏禁不住地高興。外面人很少,時間還很早。…在胡同裡,他發覺天氣比他在房間里想像的要好。晨霧在消逝,一陣強勁的風吹過,天空露出了藍色。布魯姆費爾德得感謝那兩個球,多虧了它們他才比平時早得多地從房間里走了出來。…真奇怪,自從他把兩個球甩掉以後,他很少為它們擔憂。只要它們跟在他後面,他就得把它們看作是他所擁有的某種東西,某種在評價他這個人時必須一同加以考慮進去的因素,可是現在,它們只不過是家裡衣箱內的一個玩具罷了。” (169)

 

8. 《鄉村醫生》(1917)。講一個治不好病而逃走的鄉村醫生。我非常喜歡這篇小說的意象和敘事節奏。

  • “‘駕!’他吆喝道,同時拍了拍手;馬車便像在潮水里的木頭一樣向前疾馳;我聽到馬伕衝進我屋子時把房屋的門打開發出的爆裂聲,接著捲來一陣狂風暴雪侵入我所有的感官,使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到。但這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因為我已經到了目的地,好像病人家的院子就在我家的院門外似的;兩匹馬安靜地站住了;風雪已經停止;月光灑在大地上。” (183)
  • “住在這個地區的人都是這樣,總是向醫生要求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們已經失去了舊有的信仰;牧師坐在家裡一件一件地拆掉自己的法衣;可是醫生卻被認為是什麼都能的,只要一動手術就會妙手回春。好吧,隨他們的便吧。…於是這家人和村子裏的長者一同來了,他們脫掉我的衣服;老師領著一個學生合唱隊站在房子的前面,用極簡單的曲調唱著這樣的歌詞:脫掉他的衣服,他就能治癒我們,如果他醫治不好,就把他處死!他僅僅是個醫生,他僅僅是個醫生。” (185)

 

9. 《馬戲場頂層樓座》(1917)。我最初讀到這篇小說,是在插畫家熊亮的一個繪本里,譯為《馬戲團頂樓的座位》。值得一提的是,新時代出版社這一繪本書系還出版了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熊亮的畫風非常贊。其他還有《變形記》《堂吉訶德》,應該還有別的作品,但是我在成府路上的墨盒子繪本書店只看到了這幾本。這篇小說是那樣短,又是那樣好,我把它整篇摘錄在這裏:

  • 如果有那麽一個瘦弱的、患肺病的馬術女演員,騎著一匹搖搖晃晃的馬,在馬戲表演場上,在不知疲倦的觀衆面前,被手裏甩著馬鞭的心腸冷酷的老板整月整月沒完沒了地驅趕著轉圈,她騎在馬上嘎吱而過,把一個個飛吻抛向觀衆,她身穿緊身衣,上下顛簸著,如果這場遊戲在樂隊和通風機的無休止的咆哮聲中一直延續到展現在她面前的灰暗的未來,伴隨著一陣過去一陣又來的掌聲,而這掌聲就是蒸氣錘,那麽,這時可能會有一個坐在頂層樓座的年輕觀衆穿過各層樓座的台階一直跑下來,沖進馬戲場,抓住配合得很好的樂隊的軍號,高聲呼喊:停下!”
  • “但是,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那是一個美麗的馬術女演員,她的臉白皙而紅潤,自豪地穿著演出服的人掀開幕布,她便飛了進來;經理先生懷著爲她效勞的心情搜尋著她的眼睛,手裏牽著馬。氣喘籲籲地迎上前來;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圓斑灰白馬,仿佛她是他最心愛的小孫女,現在就要開始一次危險的旅行;他下不了揚鞭催馬的決心;最後,他努力克制著自己,叭地甩響了一鞭;他張大著嘴,跟在馬旁邊跑著,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馬術女演員的顛簸;他簡直不能理解她那嫺熟的騎術;他用英語大聲提醒她要千萬小心;他生氣地提醒拿跳馬圈的小厮要特別集中精力;在做極爲驚險的翻筋鬥絕技前,他高高地舉起雙手要樂隊停止演奏;表演完畢,他把小姑娘從顫抖著的馬上抱下來,親吻她的雙頰,認爲就是沒有觀衆的狂熱崇拜他也心滿意足了:她自己則由他扶著,高高地踮起腳,身邊飄散著灰塵,伸開雙臂,頭微微向後仰著,想讓馬戲場的全體都來分享她的幸福——因爲情形是這個樣子,那頂層樓座的年輕觀衆把臉靠在欄杆上,退場的時候,他像沈溺于沈重的夢境裏一樣,不知不覺地哭了。” (188-189)

 

10. 《往事一頁》(1917)。講遊牧人的突然入侵。這篇小說讓我想起了很久之前在豆瓣上讀到的一篇馬陌上的妙文《關於性交時走神的治療方案》。當年我還沒有讀過馮唐的小說,而馬陌上這一篇3000字的小文,其文風之酣暢淋漓、大膽赤裸、神采飛揚、清新流麗,與馮唐的很多小說頗有神似之妙。比如這段:

  • “春天是個美好的季節:蠻族人窩在大漠以北的帳篷裏睡了整整一個冬天,睾丸裏早已積滿了精液,脹而硬,如漢人蹴鞠時所踢的石球;戰馬也攢足了腳力,從大同出發,一日即可抵達開封城外;對城內的婦女而言,這是一個盛大的節日,蠻族人的牛角號一響,她們便將粗重的棉麻夾衣隔窗丟進護城河裏,只換上輕薄的彩色羅紗,三五結伴來到城外,春風一吹,彩色的羅紗蕩起,白皙的陰部就暴露在蠻族人棕色的眼皮底下。蠻族人只要相中哪枚陰部,便將她擄上馬背,邊性交邊縱馬繞城,以便他們給漢人婦女帶來的歡快能被城頭上的每一個漢人男子和老妪分享。城樓上的達官顯貴,一邊飲酒,一邊聽琴;一手捋著胡須,一手摩挲著侍女的胸部;詩人免不了要贊頌一番盛世,畫家要描繪,歌唱家要歌詠,舞蹈家則必須跳一則千手觀音。來自非洲的黑人使者獻上了長頸鹿,拜占庭使者則獻上了繡著大紅鴛鴦的針織挂毯。武漢知府一時興起,不顧九十歲的高齡,親自帶隊在護城河裏賽起了龍舟;揚州知府則搬著梯子爬上爬下,給整個城樓上挂滿了紙紮的大紅燈籠;北京知府獻上二踢腳和轟天雷;杭州知府獻上折扇;昆明知府獻上水煙;太原知府獻上醋;定邊知府獻上炭;成都知府獻上熊貓;蘭州知府獻上牛肉面;柳州知府則獻上幾名越南處女,穿著黃衣服的皇帝用中指捅破她們的處女膜,她們跪地謝恩而去,皇帝嗅嗅手指上的血迹,頓覺氣況神怡,于是加封柳州知府爲鹽鐵刺史。這樣的盛事每年一遭,史官稱之爲‘民族大融合’。

一口氣讀下來真是妙!我剛才回豆瓣上去翻了半個小時也沒找到,原來是被豆娘和諧了。。。哼,原文在這裏。強烈推薦。好像寫跑題了,以及把卡夫卡和這些晚生後輩放在一起是不是有些褻瀆。並且,《往事一頁》這個短篇實在只有一兩頁,並且也沒有上述馬陌上和馮唐的sex有關的描寫,只是遊牧民族對京城的入侵背景突然讓我想到了這一篇。還是摘抄一些《往事一頁》裡的:

  • “前不久,肉店老闆琢磨著,他至少總可以省下宰殺牲口的力氣吧。於是第二天早晨乾脆牽了頭活牛來。…我一直在店鋪後面的地板上趴著,…只為不聽見那頭公牛的慘叫聲。原來,遊牧人從四面八方向它衝去,用牙齒從它溫暖的身體上一塊一塊撕肉吃。直等喧囂聲平息了老半天,我才大起膽子走出門去,只見遊牧人全睏倦地躺在公牛的屍骸周圍睡著了,活像一群睡在酒桶周圍的醉鬼。” (191)

 

11. 《豺狗和阿拉伯人》(1917)。豺狗和民族劣根性。

  • “死駱駝剛放下,那些豺狗就高聲嚎叫起來了。每一條豺狗就像被繩牽著一樣身不由己地跑過來,開始時猶猶豫豫,肚皮緊擦著地。它們忘記了阿拉伯人,忘記了仇恨,那具散發著濃郁氣味的屍體使它們忘掉了一切,使它們著了魔。” (196)

 

12. 《十一個兒子》(1917)。講完十一個兒子的人設這篇小說就結束了。卡夫卡自己玩人物設定玩得很開心哦。。。兒子們的形象也隱約折射出卡夫卡本人的樣子。

  • “人們只看到他性格中的孤僻高傲,誰也不會介意那隻小眨巴眼的。…使我感到痛心的當然不是這個身體上的缺陷,我痛心的是某種與他的性格相吻合的恍恍惚惚的神思,是在他血液里遊蕩的某種毒素,是他在某種程度上的無能,即不能充分發揚只有我才看到的他的那種稟賦。然而,又恰恰正是這一點使他成為我的真正的兒子,因為他的這個毛病同時也就是我們全家人的毛病,只不過是在這個兒子的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罷了。” (199)

 

13. 《夢》(1914)。這個應該是小說《審判》里的一部份。關於看著別人給自己寫墓碑的夢。據說魯教版的語文課本里還選了這一篇,真是要贊一個。

  • “K終於明白藝術家的意思了;可是,已經來不及請求他寬恕自己了;…看來一切都預先準備好了,那層薄薄的泥土只是爲了做樣子的;…這時,K感到被一股輕飄的氣流從背後一推,…便很快被這無底的深淵吞沒了,而在上面,石碑上已經很快地寫上了他那遒勁而秀麗的名字。看到這個情景,他興奮得醒了過來。” (206)

 

14. 《為某科學院寫的報告》(1917)。一個幾乎要成功地變成人的人猿。在此引卡夫卡對“自由”的一段論述:

  • “我擔心人們不太了解我所說的‘出路’指的究竟是什麽,…我故意不用“自由”之類的字樣,我指的並非任何方面都無拘無束海闊天空的感覺。也許因爲我是人猿吧,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也見過渴望自由的人。可是就我來說,不論過去或是現在,我都不希望享受這種自由。請允許我順便插一句:我甚至覺得,人類因‘自由’兩字而上當受騙是否已經太多了一些?正因爲自由被視作最最崇高的感情之一,所以,相應的失望也算是崇高的了。好多次,在雜耍戲園子裏,還沒輪到我上場的時候,我常常看空中飛人怎樣在屋頂高處的秋千上表演。他們擺動自己的身子,晃來晃去,向空中跳去,撲進對方的手裏,這一個用牙齒咬住那一個的頭發。我就想道:‘這樣的自我約束居然也算人類的自由。’ 這對神聖的大自然母親該是多大的諷刺!要是讓人猿看到這種表演,戲園子的牆壁不給他們笑塌才怪呢。” (211)

 

15. 《騎桶者》(1917)。我覺得這一篇的很多意象與《鄉村醫生》非常相似。我爹非常喜歡這個有趣的小短篇。

  • “煤全部燒光了;煤桶空了;煤鏟也沒有用了;火爐裏透出寒氣,灌得滿屋冰涼。窗外的樹木呆立在嚴霜中;天空成了一面銀灰色的盾牌,擋住向蒼天求助的人。我得弄些煤來燒;我可不能活活凍死;我的背後是冷酷的火爐,我的面前是同樣冷酷的天空,因此我必須快馬加鞭,在它們之間奔馳,在它們之間向煤店老板要求幫助。……我因此騎著煤桶前去。騎桶者的我,兩手握著桶把──最簡單的挽具,費勁地從樓梯上滾下去;但是到了樓下,我的煤桶就向上升起來了,妙哉,妙哉;平趴在地上的駱駝,在趕駱駝的人的棍下搖幌著身體站起來時,也不過爾爾。它以均勻的速度穿過冰涼的街道;我時常被升到二層樓那麽高;但是我從未下降到齊房屋大門那麽低。我極不尋常地高高飄浮在煤礦店老板的地窖頂前,而煤店老板正在這地窖裏伏在小桌上寫字;爲了把多余的熱氣排出去,地窖的門是開著的。…就這樣,我浮升到冰山區域,永遠消失,不複再見。” (218)

 

16. 《獵人格拉胡斯》(1917)。一個後來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死去的獵人。小說的結尾很棒:

  • 我現在在這兒,除此一無所知,除此一無所能。我的小船沒有舵,只能隨著吹向死亡最底層的風行駛。” (226)

 

17. 《中國長城建造時》(1917)。也是沒有寫完的小說。統治者。

  • “既然如此,那麽我們爲什麽離鄉背井,辭別雙親,離開飲泣的妻子,待學的孩兒,開到遙遠的城市去受訓,我們的思想甚至飛到北方的長城?爲什麽呢?去問首領吧。他們了解我們,他們,心頭翻江倒海,憂慮重重,他們懂得我們,懂得我們卑微的營生,看見我們大夥一齊坐在低矮的茅屋裏,看見家父傍晚時分的祈禱,也許高興,也許不高興。如果允許我對領導階層發表這樣一種看法的話,那麽我得說領導階層早就存在了,他們集到一塊,不是像那些高級官吏,由于一場美好的晨夢的激發而心血來潮,匆匆召集一次會議,又草草作出決議,當晚就叫人擊鼓將居民從床上催起,去執行那些決議,哪怕是僅僅爲了搞一次張燈結彩,以歡慶一位昨天對主子們表示了恩惠的神明,而在明天,彩燈一滅,就立刻把他們鞭趕到黑暗的角落裏去,與此不同,領導階層確實是古已有之,而造長城的決策在那時就定下來了。那些天真的北方民族,他們還以爲這是爲了他們而造的呢,那位值得尊敬的、無辜的皇帝也以爲那是他下令造的。關于建築長城的事,我們所知並非如此,並且保持緘默。 ” (233)

 

18. 《飢餓藝術家》(1922)。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小說。同樣,有熊亮的繪本。以及不知為什麼,小說的氛圍總讓我想起電影《致命魔術》

  • “他沒有一次是自覺自願地離開籠子的,…經理規定的饑餓表演的最高期限是40天,超過這個期限他決不讓他繼續餓下去,…所以到了第40天,插滿鮮花的籠子的門就開了,觀衆興高采烈,擠滿了半圓形的露天大劇場,軍樂隊高奏樂曲,兩位醫生走進籠子,對饑餓藝術家進行必要的檢查、測量,接著通過擴音器當衆宣布結果。最後上來兩位年輕的女士,爲自己有幸被選中侍候饑餓藝術家而喜氣洋洋。…在這種時刻,饑餓藝術家總是加以拒絕。…現在剛到40天,爲什麽就要停止表演呢?他本來還可以堅持得更長久,無限長久地堅持下去,爲什麽在他的饑餓表演正要達到最出色的程度(唉,還從來沒有讓他的表演達到過最出色的程度呢)的時候停止呢?…爲什麽這群看起來如此贊賞他的人,卻對他如此缺乏耐心呢?他自己尚且還能繼續餓下去,爲什麽他們卻不願忍耐著看下去呢?…誰能對所見到的一切不滿意呢,沒有一個人。只有饑餓藝術家不滿意,總是他一個人不滿意。…他就這樣度過了許多個歲月,表面上光彩照人,揚名四海。盡管如此,他的心情通常是陰郁的,而且有增無已,因爲沒有一個人能夠認真體察他的心情。” (242-243)
  • “總之,有一天這位備受觀衆喝彩的饑餓藝術家發現他被那群愛熱鬧的人們抛棄了,…人們並沒有把他及其籠子作爲精彩節目安置在馬戲場的中心地位,而是安插在場外一個離獸場很近的交通要道口,…他──精確地說──不過是通往廄舍路上的一個障礙,…在現今的時代居然有人願意爲一個饑餓藝術家耗費注意力,對于這種怪事人們已經習以爲常,而這種見怪不怪的態度也就是對饑餓藝術家的命運的宣判。…籠子上漂亮的美術字變髒了,看不清楚了,它們被撕了下來,沒有人想到要換上新的;記載饑餓表演日程的布告牌,起初是每天都要仔細地更換數字的,如今早已沒有人更換了,每天總是那個數字,因爲過了頭幾周以後,記的人自己對這項簡單的工作也感到膩煩了;而饑餓藝術家卻仍像他先前一度所夢想過的那樣繼續餓下去,而且像他當年預言過的那樣,他長期進行饑餓表演毫不費勁。但是,沒有人記天數,沒有人,連饑餓藝術家自己都一點不知道他的成績已經有多大,于是他的心變得沈重起來。假如有一天,來了一個遊手好閑的家夥,他把布告牌上那個舊數字奚落一番,說這是騙人的玩意,那麽,他這番話在這種意義上就是人們的冷漠和天生的惡意所能虛構的最愚蠢不過的謊言,因爲饑餓藝術家誠懇地勞動,不是他诳騙別人,倒是世人騙取了他的工錢。…于是人們把饑餓藝術家連同爛草一起給埋了。而籠子裏換上了一只小豹,即使感覺最遲鈍的人看到在棄置了如此長時間的籠子裏,這只凶猛的野獸不停地蹦來跳去,他也會感到賞心悅目,心曠神怡。” (246-249)

 

19. 《地洞》(1923)。我自己是不大喜歡這篇小說啦,儘管卡夫卡把地洞里的環境和心境描寫得如此真切,但是通篇的關於地洞的個人獨白還是很悶,尤其是這篇小說又有點長。也許有更好的敘述方式吧。很多評論家對於這篇小說隱喻的解讀我也覺得有點沒意思,就算是探討異化,然而文學評論什麼時候能擺脫過度闡釋的痼疾呢?不過,我很喜歡小說中透露出的孤寂感。

  • 我這地洞最大的优點是它的寂靜。當然,這种寂靜是虛假的,它可能會突然中止,一切也就結束了,不過這种寂靜暫時還在。我可以在我的通道里悄無聲息地轉上几個小時,偶爾某個小動物會發出陣窸窣聲,…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听不見,洞里一片寂靜。林間的微風吹了進來,既溫暖又涼爽。…我常常從沉睡中惊醒,豎起耳朵听著,听到的依舊是晝夜籠罩著這里的寂靜,我放心地微微一笑,放松四肢又沉入更深的夢鄉。…我躺在這里,躺在一個四面八方都有安全保障的地方——在我的地洞里有五十多個這樣的地方——隨意挑選出一些時間,在似睡似醒和昏然而睡之間任其流逝。 ” (252) (這段我摘抄了我更喜歡的周新建的譯文,人文社這個選集中是葉廷芳的譯本。)

 

20. 《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1924)。這是卡夫卡的最後一個作品,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篇。讀這一篇小說,我想起了一些人,一些國家,和一些民族。

  • 我們民族的成員沒有青少年時代,童年也微乎其微。…一個孩子,只要他稍稍能跑,稍稍能辨別周圍環境,就必須像成年者一樣照料自己;…我們的地域太廣,我們的敵人太多,我們的生活危機四伏,防不勝防,因此,我們不能讓孩子們遠離生存的鬥爭,否則他們會夭折。除了這些悲哀的原因,當然還有一個令我們振奮的原因:我們民族繁衍旺盛。每一代都爲數衆多,一代緊接著一代,孩子們沒有時間當孩子。…我們的孩子層出不窮,沒有終結,沒有間隙,一個孩子剛出世,就已不再是孩子了,他身後已擠滿了新的孩子面孔,他爲數衆多,難分彼此,匆匆忙忙,歡歡喜喜,渾身粉撲撲的。當然,這一切未嘗不美好,別的民族可能還對我們羨慕不已呢,可是,我們無法給予孩子們一個真正的童年。這種狀況的後果就在于,我們民族充滿了某種無法泯滅、無法消除的孩子氣;…我們有時的行爲愚蠢至極,像孩子幹傻事一樣,荒唐、揮霍、大手大腳、輕率,…我們民族不僅孩子氣,在一定程度上還提前變老,童年和老年在我們這兒完全是另一種概念。我們沒有青少年時期,一下子就變爲成年者,而成年階段又太長,…我們之所以缺乏音樂細胞,恐怕也與此有關;我們暮氣沈沈,音樂不適合我們,音樂的激越和振奮與我們老成持重格格不入,我們疲憊地揮手拒絕音樂;我們退而吹口哨;時不時地吹幾聲口哨,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誰知道我們中間是否有音樂天才;即便有,我們這種性格的同胞也一定會把他的天才扼殺在搖籃中。 ” (這裏採用了楊勁而非汪建的譯文。)

 

21. 《訴訟》(1914-1915)。這部小說現在應該更廣泛地被譯為《審判》。我個人感覺《審判》這部小說是直到第九章以後才漸入佳境的,卡夫卡在這一章里講的鄉下人與守門人的故事的邏輯非常有趣。小說的結尾非常精彩:

  • “他們就這樣很快地出了城;在這個地方,城市幾乎直接連著田野,中間沒有什麽過渡地帶。在一座依然是純城市式的房子旁邊,有一個荒涼的,人迹稀罕的小采石場。那兩個人在這兒站定,不知道是因爲他們一開始就選中了這個地方,還是因爲他們實在累得不能再往前走了。現在他們松開K的手;K一聲不響,站在那兒等著;…月亮的光芒正以別的光線所沒有的純潔和寧靜映照著萬物。…一個人隨即解開大衣,從挂在背心皮帶上的刀鞘裏抽出一把屠夫用的又長又薄的雙刃刀,把刀舉起,在月光下試了試刀鋒。他們又可恨地謙讓起來,第一個人從K頭頂把刀遞給第二個,第二個又從K頭頂把刀還給第一個。K現在清楚地意識到,當刀在他頭頂傳來傳去的時候,他應該把刀拿過來,插進自己的胸口。不過他沒有這樣做,只是轉過頭,向四周看了看——他的頭部還可以自由轉動。…他的目光落在采石場旁邊的那座房子的頂層上。那兒亮光一閃,好像有人開了燈,一扇窗戶蓦地打開了。一個人的身子突然探出窗口,他的雙手遠遠伸出窗外;由于他離得遠,站得高,所以他的形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這個人是誰?一個朋友?一個好人?一個同情者?一個願意提供幫助的人?僅僅是他一個人嗎?還是整個人類?馬上就會有人來幫忙嗎?是不是以前被忽略的有利于他的論點又有人提出來了?…邏輯無疑是不可動搖的,但它阻擋不了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他從未見過的法官在何處?他從來沒能夠進入的最高法院又在哪裏?他舉起雙手,張開十指。
  • “但是,一個同行者的兩手已經掐住K的喉頭,另一個把刀深深插入他的心髒,並轉了兩下。K的目光漸漸模糊了,但是還能看到面前的這兩個人;他們臉靠著臉,正在看著這最後的一幕。“像一條狗似的!”他說;他的意思似乎是:他死了,但這種恥辱將留存人間。 ” (499)

 

最後,關於對卡夫卡作品的理解,我想,借用《論卡夫卡》一文的結語來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再好不過了:

“要恰如其分地看待卡夫卡這個形象的純粹性和他的獨特性,人們千萬不能忽略這一點:這種純粹性和美來自一種失敗,導致這種失敗的環境因素是多重的。我們禁不住要說:一旦他對最終的失敗確信不疑,每一件在途中發生的事情都如同在夢中。再沒有什麼什麼事情比卡夫卡強調自己的失敗時的狂熱更令人難忘。” ──瓦爾特·本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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