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讲个坏故事吧。” —— 冯唐《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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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读完了冯唐的《万物生长》,感觉冯唐早期些的作品还是戾气略重,或许也不能叫戾气。其中大段露骨而贫嘴的性描写,正如出版社的编辑们所说:“想骟成太监都不行,浑身都是小鸡鸡”,虽小有乐趣,但却又与王小波或者后期的冯唐那一种文人的精致的淫荡颇不同。说穿了,就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初中时的小男生们。或许更早些,小学五年级时候的小男生们。

小学的时候,我们放学都要排着队走出校门外面的一条小巷,直到巷子口才可以解散。我那个时候是班长,负责喊队的(插一句,将来大家生了小女娃还是别让小姑娘当班干部的好。我觉着我小时候那样肯定就挺招人烦的,成绩是最好的,比所有男生都强,头上别俩小卡子一看就是一副刁婆子样,还身兼班长和语文课代表,绝壁是小男孩们不喜欢的那种类型,好在后来一起打牌看球下军棋,大家就迅速变成我基友了。)我们学校门口的那条小巷子有一家成人用品店,放学的时候每次经过那里,队伍一转弯,远远望见“情趣用品”,“成人保健”两个灯箱,所有男生就一齐开始窃笑起来,女生们就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这时我就开始一一呵斥:笑什么笑?你的红领巾呢?还没解散就摘啦?

……真是不堪回首的童年。相信对于那些小男生们来说也是一样。

其实这样的记忆,冯唐在小说里写到了:

“初中上完生理卫生课,语文老师讲课本,‘敌人有的被歼,有的受惊而逃。’ 这回,笑的可不只是我,下课那些人就互相喊,’不好意思,让你受精了’。其实是用词不好,本可以改成:‘敌人有的被击毙,有的落荒而逃’。 ”

冯唐的这部《万物生长》,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的远远望见成人保健的灯箱就开始窃笑并且乐此不疲的小男生。

说到冯唐小说里的性描写,不得不想到王小波,想到村上春树。我不喜欢村上春树,去年莫言获奖后我简直想找个人一起弹冠相庆,但我至今是王小波门下走狗(其实这句话本身也挺中二的,不过既然顺嘴说出来了而且大家都这么说,那就这样吧)。我不喜欢村上春树的书有两点原因,一是林少华的翻译,二是其挥之不去的中学男生性启蒙读物感。不知道多少稍文艺些的男生曾在十几岁的时候读着《挪威的森林》而面红耳热,同我一样,对“发上插着一支茶色的发夹,旁边则是一只白白的小耳朵” 的直子刻骨铭心,不知道后来的小男生会不会也喜欢冯唐。不过,由于我读过村上春树所有的书,这样批判起来就有些无力,好比我从小也读过郭敬明全部的书一样。别人就会说,你觉得不好,你还都读了。如果你没有读完而又做了批判,另一拨人又会说:你才读过多少一点,就敢随便批评人家。所以这种事情多少总是个悖论,还是沉默是金。

小说里的“我”和女友初夜时,女友非常紧张,于是对“我”说:“你给我讲个坏故事吧。”

冯唐写道:“她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态天真无邪,深深地打动了我,在橙黄的灯光下面,她忽然艳若桃花。我的眼光逐渐迷离起来。 ”

这样温情的景象,让我想到王小波的《我的阴阳两界》:

“晚上我和小孙聊天时,她从被窝里钻出来,盘腿坐在被子上。这时候她背倚着被灯光照亮的墙。我看她十分清楚,那一头齐耳短发,宽宽的肩膀,细细的腰,锁骨下的一颗黑痣,小巧精致的乳房。乳头象两颗嫩樱桃一样。我也坐起来,点上一根烟,她眼睛里就燃起了两颗火星。我们俩近在咫尺,但是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有了这种感觉,什么话都可以说了。她问我,她长得好看吗?我说:很好看,她就说:真的呀。”

这是我读过的最温情的小说片段之一。

在《革命时期的爱情》里,王小波这样写:

“她还有个毛病,就是随时随地都想坏一坏。走到黄石公园的大森林里,张开双臂,大叫:风景多么好呀!咱们俩坏一坏吧!走到大草原的公路上,又大叫道:好大一片麦子!咱们俩坏一坏吧!……我们俩到了假期就开着汽车到处跑,到处坏。坏起来的时候,她翘起腿来夹住我的腰,嘴里嚼着口香糖,很专注的看着我,一到了性高潮就狂吹泡泡。这种景象其实满不坏。”

所以,受王小波影响,我其实还挺喜欢“坏”这个词的,一派天真,两小无猜。

年轻时的爱情总是很美,比如:

“我抬头,就看见我的初恋向我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褂,白色的裙子,黑色的布鞋,头发散开,解下来的黑色发带松松地套在左手腕上。看到她的时候,一只无形的小手敲击我的心脏,语气坚定地命令道:‘叹息吧’。我于是长叹一声,周围的杨柳开始依依,雨雪开始霏霏,我伸出手去,她的腰像杨柳一样纤细而柔软。”

“她一言不发,我借着酒劲儿,说了很多漫无边际的话,其中有一句烂俗无比,我说:‘我不要天上的星星,我要尘世的幸福。’”

我还喜欢冯唐写北大,写北京。

他这样写北大:“在桥上可以隐约望见我的学校,青瓦铺顶,飞檐吊角,鬼影憧憧。世界上著名学府多建在城市边缘,不出世也不入世,仿佛道家对欲望的态度:若即若离,毋助毋忘。我的学校建在这里,仿佛把和尚庙建在秦淮河边,色空之间,一塌糊涂。”

“当时在北大,那时候,没什么人有呼机、手机,下雨了、飘雪了、想和一个人喝酒了,骑了自行车就去了。世界变化很快,五、六年后,这种行为就和手写情书等等一起濒临灭绝了。…… 我们去东单大排挡,等风从长安街吹起。酒高了,酒杯就变得奇大无比,我们搂搂抱抱坐在酒杯里,一起唱‘读书误我四十年’。”

他这样写北京:“黄芪笑了,说到了北京才知道色空之间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数据中,是可以分析出规律的,数据多了,规律就变得非常显眼,不会统计,不用分析,也能知道。北京腐朽的时间太长了,在里面待久了,不读二十四史,心里也会有浓浓的流逝感,感觉到规律。骆驼祥子和的士司机,绿呢大奔和奔驰六百,八大胡同和八大艺术院校,青楼和夜总会,他们之间的区别也只是薄薄的一张纸。美人很快就会老的,英雄很快就会被忘记的,一眨眼,荒草就已经齐腰高了。”

“晚上两点,娱乐中心的霓虹准时熄灭,一些人恹恹地出来,钻进门口等着拉最后一趟活儿的‘夏利’车,悄然而去。没有了霓虹,月亮现出本来的蓝色,月光洒落,溅起街上的尘土。天凉如水,夜静如海。一个喧闹的城市真正睡去,我的大城像是沉在海底的上古文明。”

《万物生长》的结尾是这样的:

“你丫到底是谁呀?”

“我是你大爷。”

北京男人身上总是有一股特别的劲儿。前段时间宋冬野因为《董小姐》被选秀歌手唱而莫名地火了起来,继而微博上有人跟他说:“自从经过认真分析得知他的董小姐确实源自一首韩国歌,而他本人又死不承认之后对他已经没有兴趣了。” 作为一个北京爷们儿,宋胖子就回了一句话:

“去你妈的。”

这真像《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结尾,黑白的画面里,马小军和他人到中年的朋友们坐在加长林肯里喝XO,突然看到车窗外傻子骑着棍子走在路上,他们纷纷站起来,从天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叫:“古伦木!”

傻子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说:“傻逼!”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当年在中国当代文学史课上看《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结尾处傻子喊了这句“傻逼”,彼时我19岁的前男友听到这一句非常开心,也跟着激动地大喊了一句:“傻逼!” 而一旁19岁的我拼命鼓掌,听着电影里《乡村骑士》间奏曲的背景音乐,在一片黑暗的二教教室里低下头,无声地哭了。

所以最终我想,冯唐这本《万物生长》,想要讲的那个坏故事,其实就是一去不复返的年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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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讲个坏故事吧。” —— 冯唐《万物生长》》上有2条评论

  1. 巫山霏云

    哈哈哈,深得我心,也不知道说什么,到底是久未读书,枯哑了

    当年读冯唐的书,还是很震惊,其一手文笔,令人惊叹

    p.s.换主题了呢,很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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