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之夕月夜

这几日的古代文学史在讲南北朝乐府民歌，那天讲到南朝乐府民歌里的《西洲曲》，我想，怎么能写得这样美呢~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一说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也许大家都觉得念起来有些似曾相识，对的，相信很多人第一次见到这首诗里的句子，应该是在鼎鼎有名的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吧：

采莲是江南的旧俗 ，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今晚若有人采莲，这儿的莲花也算是“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

当时在课堂上，心里默读了一遍《西洲曲》，读到第二句，就不由得会心一笑。“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忍不住拿起笔来在书旁标了个“cute！~~~”想想对一个女孩子这样的描述，读来是多么令人感到欣喜啊！你仿佛看到一个莲花一般清香的、纤瘦的、削肩的、头发细细软软的、穿着杏子红轻薄小衫的、调皮地偏着头笑、还微微眯起眼睛的娇俏可爱的女孩子，她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真是太可爱太可爱了！~~

近来总觉得很多诗写得像《红楼梦》，比如这首《西洲曲》，比如《春江花月夜》。其实应该是《红楼梦》借鉴了前人，不过感觉真的很好。

说到写采莲的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读的第一首，大概和“白日依山尽”那些一起背会的，应该是那首《江南》了。这首诗实在可被奉为采莲诗经典中的经典，既琅琅上口，又有着民歌清新流丽的韵味：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而最广为人知的应该是杨万里的《小池》了：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小的时候我们总把“爱晴柔”写作“爱情”，每次上课一群还啥也不懂的小p孩一背到这里就吃吃地笑。同样有名的另一首诗也出自同样的作者杨万里，叫做《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首诗末两句颇有一种灿烂的美，大片大片风姿摇曳的荷塘，读来不禁令人心旌摇荡，想见其壮美。

中学时学过的一首周邦彦的《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 鸟鸟雀呼睛，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我以为“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两句，实在是神来之笔，难为他想得出来“清圆”和“举”这样风采依依的好词。

我小的时候曾经听过南开的叶嘉莹教授讲的李璟的一首《浣溪沙》，李璟就是李煜他爹爹：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彼时叶嘉莹教授在讲台上用很细很软很绵的拖长了的声音朗诵这首诗，摇头晃脑颇有古人读书作诗的风范。我便一下被这首诗感染了。第一次知道“菡萏”二字怎么读，觉得“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一句的声韵读来实在太美。

荷花，莲花，芙蓉，你会很好奇这三个一个比一个美好的词，怎么竟然都是用来形容一种植物的。王昌龄的《采莲曲》便集中了这三种称呼：

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
闻歌始觉有人来。

读这些诗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一个个手臂白皙似菱，摇着轻舟小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采莲女子，就那样隐隐约约地掩映在荷叶之中，漂进你的心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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