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之夕月夜

北大中文系静园五院

一年多前的这个时候，Matrix67曾写过一篇《随写：在PKU中文系里一个月后》。彼时我还是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成天疯玩乖乖上课又没心没肺的傻姑娘。那天在照片上看到我们刚刚上大一时所有人青涩而拘谨的懵懂的表情时，才感觉这一年晃得好快，转眼已经大二了。关于中文系，和这一年来点点滴滴的感受，是我这些天来酝酿了很久的最想写的话题。

说到“北大中文系”，似乎这五个字已经成为了一个老牌的专有名词。不管怎样，它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个永远特殊的存在和从儿时起就有的梦想。其实不知道别人如何，是否安心于待在中文系，至少我们寝室的另外三个人第一志愿都不是中文系，于是我就成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因为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只写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就是北京大学中文系。还记得当时招生的白老师给我妈妈打电话，说：“中文系是绝对没问题可以上的哈。可是您孩子的分数……真的就只愿意上中文系？”妈妈笑着说：“是啊，您一定把她录取到中文系就好了。”尽管在这一年中，我们也看到了很多不尽人意之处，但是对于我来说，能在自己最喜欢的学校学最喜欢的专业，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有时我们几个朋友也会一起谈论对于中文系现今现状和治学导向的种种不满，但对于我来说，这很像感情的事情，你爱一个人，尽管知道他也有很多的缺点和不那么优秀的地方，但你就是爱他，你真的找不出来第二个让你觉得更喜欢的人了，中文系对于我，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简单介绍一下北京大学中文系的专业情况。中文系分为四个专业，文学，语言学，古典文献和应用语言学。如果不把只招生理科生大一一入校的应用语言学专业算在内的话，每年分专业的情况大致是文学：语言学：古典文献为6：3：1的比例。我是个典型的文学女，所以对文学专业了解比较详细一些，这里多讲两句，文学专业在研究生阶段会细分为6个小专业：当代文学，现代文学，古代文学，文艺理论，民间文学和比较文学。现当代是中文系最火的两个专业，也是师资最雄厚成果最多的专业。比较文学是我一直向往的专业，因为我从小阅读了大量的西方文学作品，但其实中文系开设的所有课程里，只有两门是和西方文学有关的。但比较文学在中国的发展现状是很不成熟的，在西方这是一个很强大的学科。学习比较文学，精进的必要条件是掌握3到5门外语，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学习西班牙语的原因之一。在这里很想膜拜一下比较文学专业排名世界第一的Stanford。其余四所排名前五的大学分别是Yale，Duke，Princeton和Harvard。

关于语言学专业，在这方面毫不牛的我（Matrix67不仅是数学和信息学大牛，还是语言学大牛）就没什么发言权。但是我们的班主任，便是一位语言学的巨牛，他是台湾人，在瑞典读完了八年语言学博士，掌握7门外语，现在在教授研究生的课程。前段时间我们系去十渡秋游的时候大家和他聊天，他对于语言学的介绍是如此生动而富有创造性和启发性，让人听了不禁为之动容。的确，语言学是一个非常科学的学科，而且在世界范围内的研究热潮正在不断兴起，语言学在西方的理论成果，已经成熟到让人惊叹的程度，并且还有许多新的课题不断涌现。我很希望有机会能去听王老师的课。

古典文献专业，传说中是每届绩点最高的学术大牛都去学了文献专业，而且迄今为止我见到的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我对于那些繁琐的古籍整理和版本考证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但我们的两位古典文献的老师却是最让我们大为赞叹的两位女老师，她们优雅，沉静，温柔，渊博，睿智，也许这正是古典文献能够修养的人的气质。关于应用语言学的介绍，可参看Matrix67的日志。我们这些外行人士，每天看着我们系的那6个孩子奔走于文学史，语言学，离散数学以及C++之间，唯一的感慨就是他们好辛苦好强大。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中文系的分专业时间有些过晚，是在大二结束升大三的时候才分专业。大一大二是能学到最多知识的时期，到了大三大四专业课已经不多了，才开始分专业，不能不令人有些气馁。北大近些年来越来越开始走“通识教育”的道路，元培实验班的设置便是其标志，具体到我们每个专业，也是大一大二的头两年全系的人一起上各种专业的课程，这种通才的教育虽然更加全面和广博，有其显著的优势和益处，但是在专业领域的精深，尤其是在大三之后的专业课并没有“拔高”感的情况下，就显得特别苍白。

上学期我们的古代汉语杨老师曾经有一次说：“我真的想不通，我看全世界也只有北大是把文学和语言学放在一个系里的！怎么可能？文学是文学，在西方语言学经常是和哲学，逻辑学放在一起的，文学和语言学，根本就是两个领域嘛！”对这一观点我深感认同，因为文学和语言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这就是为什么说语言学是个科学学科的原因，很多时候它给我的感觉很像数学。多领域的训练固然有其好处，但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系很多人为了文学史的论文头痛不已，另一部分人面对着语言学时一头雾水的原因。杨老师还说，他发现我们中文系四年要求修满的全部学分是140学分，但和中文专业有关的只有70学分，剩下的那一半都是什么政治课啊，大学英语啊，体育啊，军事理论啊这一类的课程，虽然它们也是必要的，但在那次统计之前我真的没想到它们与我们专业课的学分是并驾齐驱的。也许这也是很多大学课程设置的通病吧。

关于我们学习的专业课程，大一上是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是一门语言学的基础课程，我现在仍然非常非常怀念我们现代汉语的老师，他讲课的风趣可爱和极明晰条理的层次性让我这样一个文学女都对语言学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但我最后期末考试的成绩一点都不牛B，这让我想起我老妈说她大学上中文系的时候学得最不好的也是现代汉语，原来这个也是要遗传的呀。古代汉语是让我比较失望的一门课，大一上的时候基本都睡过去了（大家都在打瞌睡），大一下的时候是因为对那位老师人格魅力的景仰所以上得很认真。但古代汉语的讲课其实真的有些无聊，感觉是没有讲出来古代文学的精华的，那些文章，似乎还没有高中课本上的文言文读起来让人激动，因此也就没有了背它们的兴趣。大一上我还选了一门《古代文学作品鉴赏》，其实说实话，那门课单纯从讲课来说是没有什么魅力和风趣的，如果你对于古典诗词不是那么热爱和了解的话，你也没法通过这门课让自己爱上它。大家之所以觉得那门课很好，也许是因为很多人像我这样从小喜欢古典诗词，而不断YY了关于那门课的一切美好，很多时候，自己沉浸在那些诗词的阅读过程中本身就是一种享受，而不在乎台上所讲述的是什么。

大一下除了现汉和古汉，还多了三门课，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中文工具书和《论语》选读。中国现代文学史是我大一最喜欢的一门课（是Matrix67每次都靠读《什么是数学》来消磨过去的一门课……），吴晓东老师用他深厚的文人情怀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有关于文学的视野，他对作品的独到的精致的分析和见解，他用温和的声音为我们慢慢朗读朱自清的《背影》，废名的《竹林的故事》，沈从文的《边城》和张爱玲的小说，他在黑板上画的搞笑的简易版卞之琳《断章》的示意图，以及他在课堂上给我们放李叔同的《送别》，当“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的歌声响起时，我们仿佛回到了五四时期那个热血而充满浪漫情怀的时代。现代文学史，是那样温存而浪漫的美好的记忆。中文工具书的课程内容虽然很无聊，但是仍然很难忘每个礼拜二的晚上在学校图书馆的工具书阅览室翻阅那些巨型资料时心里的安宁与好奇，以及刘瑛老师优雅，风趣，博学而睿智的风度，大一那年她几乎是我们每个女生心中的理想形象。说到这门古典文献专业的基础课程，就又不得不谈到应用语言学专业的课程设置的问题，他们要上所有的文学课程，但却没有一门文献方面的课程，这个让人有些很不理解，也许是一些方面还略显偏颇吧。《论语》选读是一位很年轻很帅的男老师讲的，但也许由于他比较年轻经验尚浅，他竟采取由我们来讲课的方式，这样所有的人都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网上复制翻译和字词解释来准备一次匆忙的讲课，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地念着PPT，下面听的人强打精神心不在焉，其实我们更喜欢听老师讲啊！尤其那段时间正值于丹大热的时期，相比之下一个学期我们竟没怎么听到老师自己的观点和讲述，《论语》就这样遗憾地学完了。

大二上开始，是全新的五门专业课，中国当代文学，中国古代文学史，语言学概论，古代典籍概要和中国古代文化。中国古代文学史这学期是讲先秦两汉文学部分，老师很善良很可爱，但大家上课的时候都打不起精神，没有人回答问题（相比于当时现代文学史大家争相发言的盛况，感觉那样的气氛真是一去不复返了），上课的人数也越来越少，但老师的一些话语非常开放，不过似乎也只有每次讲到性爱和男女之事的时候课堂气氛才会一下热烈起来，大家都集中注意力很认真地听，我们在很high的同时不禁也感叹这是不是这门课的一种悲哀，需要靠这些内容来调动情绪。语言学概论是一门很科学的课，课本也很有意思，但是被讲得非常荒唐，除了Matrix67日志里讲过的诸如二分法找针的这类荒唐例子，还有不计其数的让人无语的东西。我大一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对于语言学的兴趣又被消磨了。加之这门课是三节连上，每次大家都饿得眼睛发绿，上这门课开蓝牙的人是最多的……古代典籍概要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这门的内容和信息量非常的大，每次上课记笔记都记到手软，不过感觉还好，老师非常温柔典雅，而且学术水平是一流的，赞之。中国古代文化……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去听那门课，我觉得课本特别有意思，但是讲得真的好枯燥。尤其是前段时间期中考试，竟然是一句话的一个问题，就占了期末成绩的40分，大家都很崩溃。中国当代文学现在是我最喜欢的一门课了，老师非常的风趣而且强大。在当代课上，好多以前我们望而却步的十七年文学和革命文学被他解构得异常生动而具有了讽刺的幽默感。比如《青春之歌》被解构成“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纠结的爱情故事”，《林海雪原》是曲波自恋的反映和具有了现代元素的武侠小说，以及我们看《茶馆》时最后很多人默默流下的眼泪，和看《红灯记》时全班人都笑翻了的回忆。其实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新颖的颠覆和解读方式。

有时会想，人的很多想法真的是会改变的。之前不相信的很多事情，没有感觉的很多事情，不屑一顾的很多事情，偏激看待的很多事情，不能理解的很多事情，在你经历一些人事之后，都会慢慢成熟起来并且客观地看待它们。我想起一年前的我在得知中文系不用必修数学的时候曾经很偏激地得意地说：“我这么努力地学了这么多年数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学它。”但现在真的越来越感受到数学的魅力，越来越喜欢数学了，其实很后悔自己大一的时候没有选修高数，然而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也算是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缺憾吧。所以，如果是文科的同学，我希望你们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修一下数学，尽管刚刚从高中走来被数学虐的很惨的文科的你可能高考完之后都再也不想见到它了，但是我想说的是，一年之后，你会开始想念它。如果你是文科生的话，请珍惜你和数学在一起的时光，在你再也没有机会使用草稿纸之前，在你永远告别它之前。数学对人的一生都很重要，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感情。

最近很关注南京大学中文系和复旦大学的一些情况。南京大学一直是我非常推崇和赞赏的一个学校，它的中文系是当之无愧可以与北大中文系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近几年南大和复旦有一些合作的计划，包括新颖的办学理念和究竟该让中文系承载一种怎样的社会担当的思考，以及培养怎样的真正的中文系学者型人才的尝试和努力，都是非常值得赞赏的并且让我艳羡的，譬如最基本的对于文本的解读和大量阅读经验的积累。不知永远自信满满号称自己是“天下第一系”的北大中文系会不会有所触动，引发一些思考并着手采取一些改变的努力呢？

很多时候会听到很多感慨，“我觉得我大一一年都白过了”，是很多人挂在嘴边的抱怨。尽管我回顾我的大一，也荒废过很多时间，并且一直在不断地摸索和调整，也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但还是感觉绝对没有白过的，是有很多收获的。一年前的我，至少不能写出一篇8000多字的论文；一年前的我，还不知何为音位分析；一年前的我，还不懂汉字结构的起源和流变；一年前的我，还不会查阅《四库全书》和《佩文韵府》；一年前的我，还没有完整地读完鲁迅郁达夫朱自清沈从文周作人张爱玲；一年前的我，还不会读竖排版繁体字的《论语正义》；一年前的我，还没有体会到语言学的魅力和科学之处；一年前的我，还没有系统地领略先秦史书和诸子散文的风采；一年前的我，还不能流利地背出“十三经注疏”和“二十四史”；一年前的我，还不会游泳；一年前的我，还不能吃辣的；一年前的我，还没有认真地反思过很多事情，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关于未来；一年前的我，还不认识这么多优秀的贴心而快乐的朋友；一年前的我，还不能一个学期大量阅读几十本书（我有记录书单的习惯）；一年前的我，还不会说西班牙语……努力地学好自己最喜欢的知识，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读自己最喜欢的书，遇到自己很爱很爱的人，是我现在最幸福的生活。

最后想引用当代文学第一节课上李杨老师非常动情的一段话，似乎可以解答那些我们曾经的迷茫和不解，让我们感受到自身和自己正在从事的事情存在的意义。他说：“很多人不能理解，读小说是一种爱好，怎么能有人把读小说作为专业和职业？但我想说的是，我们读小说和你们读小说是不一样的，我们必须有专业的精神和责任。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最喜欢的小说随意地阅读，但我们更多的时候，要阅读和研究大量自己并不喜欢的作品，因为这是我们的专业精神。十七年文学，文革文学，你喜欢吗？我也不喜欢，但是我们一定要读它。作为一个中文系的人，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像别人消遣般那样只读自己喜欢的东西。作为一个文学的研究者，我们有自己的责任和道义。你不喜欢的作品，你也要读它，甚至你要研究，为什么这么无聊的作品也会被写出来？为什么我这么讨厌的作品当时会有那么多人喜欢？这些作品，对于一个时代，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语境里，它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这都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这也就是我所讲的责任和专业精神。很多人会说，这年头怎么会有人愿意去读连工作都不好找的中文，百无一用是书生，研究文学能给社会带来什么实际效益呢？我想说，这是我进入社会的一种方式，正像经济和法律是进入社会的一种方式，文学也是我进入社会的方式。我研究当代文学，也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考。《红楼梦》给我们营造了那么美的一个梦境，活在唐诗宋词里，活在大观园里，是多美好的事情，但你不能永远生活在那里，你必须要走出来，去面对现实的挑战，当代作品中呈现的无奈。只凭兴趣读书的中文系教育是非常失败的。千万不能只凭兴趣去进入文学作品，兴趣和信仰是不能被讨论的。文学作品是我们进入这个时代的一个中介，文学自身的层面，文学或者文学本身就是历史和现实的一个部分。现代文学讲述一个少年中国的故事，但当代文学是一种哀乐中年的写作。我一直都在努力，尝试把你们带入一个更复杂的世界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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