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之夕月夜

照片是Jimmy的作品，我第一眼看到这张图的时候就爱上了它，整个照片有一种透明的水晶般清澈灵动的质感，这张照片在我电脑里的名字叫做“未名湖 玻璃”。

今天贴的这篇文章是所谓的“原创”，其实是我文学原理课的期中作业啦，厚道可亲的金大叔竟要我们进行文学创作，比较雷的是这个文学创作的题目还是“我的大学生活”（想起了小学时写的“我的假期生活”这样 = =），好吧呀，于是我用一个晚上整了这个出来，我也不知道它算什么，不是很像散文，但是也不能叫做小说吧，因为说实话，它是完全写实的，这就是我的生活。其实上中文系之后，我写的东西反而比中学的时候少了很多，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和有些苦闷的问题。这次借着这个机会，似乎又把写作拾回来了一些，找到了非常久违的文字带给我的长久的快乐和幸福的感觉，还是很开心的。于是在这里晒原创~~~:)

苏的三个白天及四个夜晚

他们学会了言谈，风一样快地思想。

–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

苏说，她总是这样相信语言和文字的力量的。

一个白天。

夏天里的很多个日光泛滥的白天，苏从学校外面回来时挤在弥漫着汗酸味儿的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车里，听着售票员用夸张的北京话满嘴跑舌头地报站、提醒人们刷卡、往里走、让座……终于回到学校，满头大汗的苏就一头栽进校园的南门。每次这样栽进校门的时候，苏都会有一种跳水的错觉。从熙熙攘攘的中关村一下子进入校门，仿佛突然进入到了一个极深广而安静的所在，仿佛塞住耳朵一般，喧嚣瞬间被屏蔽到绿杨烟外，晒得微红的脸颊被墨色的树荫温柔地冷却，凉风扫去额前细密的汗珠，苏在这时总是觉得静下来，静下来，静到耳边所有的嘈杂和身上一切的疲惫都被簌簌地抖落下来，她往往回首注视来路的林荫道，阳光将繁茂的树叶印染成新鲜的浅绿色，画布流动遮天蔽日，叶子轻盈地抖动在风里的枝头，苏有瞬间的感动，为这校园的纯净与安详，同时她常常想，欧阳修的“蔚然深秀”，这个词写得真好。南门的林荫道，是校园里苏最喜欢的地方之一。苏依旧记得自己初入这个园子的时候，站在这条路上，一样繁盛的树荫，一样满目的绿色，一样如潮水般涌动的湿热的蝉鸣和夏风，不同的是刚上大一和即将大三，不同的是两个小辫子和披肩的长发，不同的是18岁和20岁，不同的是那一年的九月，那些浓绿的枝叶间挂满了大红色的条幅，在一排排小桌的上方招展，这是为他们而挂的条幅，家长们陪着手持录取通知书的孩子好奇而兴奋地参观校园，师兄师姐坐在各个院系的小桌边发放各种资料表格，有师兄热情地主动要求领师妹找宿舍、买水票、办饭卡，师姐们在旁边连声劝告“防火防盗防师兄”，整个窄窄的林荫道上热闹非凡如发泡的热气腾腾的麦片，苏想起曾在书中读到过的阿姆斯特丹水边的跳蚤市场，日光嘈杂人声喧闹，卷翘胡子的男人撑着有卷翘尖头的小船，女巫乘在扫把上，飞来飞去做生意。苏又一次站在这条路上，想起一年前这条路上的情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师姐了，苏有些怅然，也有些庆幸，苏想起了下一年级的孩子们入学时拿着通知书自己默默地走进安静庄严的图书馆，办完手续再走出来的情景，想起了只在书中读到过的，土灰色的北新商店，大讲堂前面的露天晚会，和三角地旁边，霜白秋实、璀璨温暖的柿子林。

一个夜晚。

离家之后，晚间22:00变成了苏最眷恋的美好时光。妈妈每次都非常准时地在这个时间给苏挂电话，彼时苏的爸爸妈妈在街上散步，遛家里的小狗小布，而苏也总是在这个时候洗完澡，披散着湿漉漉的还有点滴水的头发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跟妈妈讲一些近日的琐事。妈妈常常会对苏讲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了什么好玩的节目，苏自从上大学以后就很少有机会看电视了，现在想想倒是高三的时候看得还要多些。妈妈也常对苏讲今天在街上碰到某某老师或某某朋友的妈妈，大家在一起聊聊一下孩子到大学里的生活，间或讲一些街坊邻里的八卦琐事，苏听得开心。偶尔妈妈也会把电话放到小布鼻子前让苏听小布的声音，苏屏息凝神地把耳朵贴在听筒上，听小布扁扁的鼻子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从遥远的电话那一端传来的温暖气息，常常让苏恍惚觉得此刻又置身于从前那无数个相同的温馨的晚上，置身于那些下了晚自习回家后把书包丢在门廊上，在落地灯洒满整个房间的温柔的光线里，喝一碗小米粥，吃几口妈妈调制的精致的小菜，晚饭后和爸爸妈妈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光里。苏在打电话时的习惯动作是用手指去绕那些电话线，电话线有些脏，黏黏的触感，这根线经历了一批又一批住在这个宿舍的学生，在一根根思乡的绕电话线的手指间被绕到发黏。苏的手指绞着灰白色的胶皮线，恋家的心思也一点一点地纠缠起来。和妈妈东拉西扯地聊很多东西，末了妈妈总是把电话塞给爸爸，说：“跟宝贝女儿说两句话。”爸爸每次说的话都是那两句：“吃好喝好，注意安全。”苏应着，依依不舍挂掉电话，对身后的室友喃喃：“想回家。”

一个夜晚。

苏所在的文学社晚上一起腐败。苏一直觉得用“腐败”这个词来形容大家一起出去吃喝玩乐真是再形象不过了。照例走一贯的路线，照例坐往常的位子，吃什么不重要，啤酒不可或缺，女孩子大多要喝非碳酸饮料，大家人手一支烤得有些焦糊的鸡翅，夹一两筷子不知道是什么的菜，谈笑风生，不亦乐乎。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苏看到有喝酒喝得晕晕乎乎的男生用筷子敲着杯盘高声唱一些歌词被改编得猥琐的老歌，有失恋的女生坐在欢笑的众人间神情落寞黯然神伤悄悄落泪，有年轻的孩子眼里怀着崇敬和憧憬听“老人”们讲学术和早年间的往事，更多的时候是每个人的目光都炯炯有神，半张着嘴听别人讲别人的八卦。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弯弯折折地流淌，苏和他们一行人缓缓走过天桥，在正中的地方停下来，看寂寞的车流在夜色中穿过脚下，他们斜靠在天桥栏杆上，有人点燃一支烟席地而坐，大家都自嘲已不是八九十年代的热血文艺青年，却仍然不由自主地谈到文学、梦想、人生。苏在空濛的夜色里默默凝视着那些略带倦意却又神采飞扬的年轻的脸庞，这个烟雾缓缓袅绕的天桥，远处有了星星，整个夜晚都是花朵。

又一个夜晚。

学习生活的无限自由甚至丰富于吃喝玩乐的选择。考试周期间，苏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刷夜”，苏觉得“刷”是个很有质感的动词，那么迅速地、有力地、这样“刷”掉一整个夜晚的时间。论文太多，有时苏会很羡慕平时作业堆积如山期末时只有考试的理科院系，因为这论文便是一个无限期长的优哉游哉的非硬性过程，百炼成钢绕指柔，你拖长到两三个月做一篇论文，也是可能的，若让你第二天早晨便交出来一篇东西，却也是弄得完的。还有长达将近一个月的考试周，战线拉得太长，把人都拖疲了，像南方黄梅天淅淅沥沥不断的小雨，又像便秘的人力不从心苦恼的呻吟，而且往往起初的前半段时间，考试的多是一些杂七杂八的课，那点激情和精神在打头阵的几门考试里已经被消耗殆尽，像干涸的鱼一般筋疲力竭地喘息，嘴唇柔软，真正到了后期专业课考试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像在火锅里被涮蔫了的菜叶，但是对于专业课这位大东家又是绝对不敢怠慢半分的，紧着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尚恐不及，于是再次拿出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来的精神劲儿拼命地复习。写论文，考前复习，这些都需要大把大把的整块儿时间，所以苏和她的朋友们渐渐养成了所谓“刷夜”的习惯，至于这究竟是不是个好习惯，苏看着自己熬夜过后褪不掉散不去抹不淡的黑眼圈，答案心知肚明，然而夜终究是好的，没有白天纷至沓来的杂事的侵扰，做什么事情效率都会高得多。三四个人一起，晚上熄灯后就扛个电脑，到附近的茶楼、饭店或者咖啡厅自习。经过多年的陶冶和历练，学校周围的一些饭店和咖啡馆已经被一代又一代的学生符号化为上自习的代名词，花15-20元左右在那里待一晚上，有电源有网络，还可以无限量地喝水，如果你喝的下的话，无论怎样讲都是很划算的。学生们甚至总结出很多规律性的东西，比如某某店的饮料比较好喝，某某店最近在打折，某某店今天有一大群人看球因此吵得没法上自习，某某店的无线网络速度太慢，某某店的服务态度越来越差，某某店环境很好但是只开到晚上两点，某某店24小时营业但是桌子黏糊糊油腻腻的而且价格也随着猪肉一路飙升……如此等等。苏和朋友们常常在有很多作业的夜晚去自习，有一次一进门，苏不由得感叹：“简直就是网吧嘛！”每个人都面对着一台电脑，每个人都开着Word手指噼里啪啦或者看着PPT眼睛呼啦呼啦，每个人手边都堆着一大堆书，斑斓如俄罗斯方块。几个人坐下来就开始埋头苦干，一杯一杯地喝水，一页一页地翻书，一段一段地打字。夜色阑珊之时，人越来越稀少，旁边的座位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电脑被压在睡着了的手臂下短歌微吟地运转，此时大家的眼睛都有点酸痛，更有甚者像喝醉了酒般说话舌头都打结了，说什么呢说什么呢，说都不会话了。这个时候大家就放下手中的活儿，上网找点东西八卦传播传播消遣消遣，陈冠希复出饭岛爱去世，生气似乎就在这不靠谱的闲扯中又被渐渐地鼓动出来，总会有人慨叹很多年之后，我们是不是会想起大学时的一个春天的夜晚，几个女孩一起坐在这里熬夜、聊天，在这样荒芜的年岁里互相陪伴，唏嘘一番，于是几个人“整顿衣裳起敛容”，继续苦熬各自的论文，小火慢炖大火爆炒，咕嘟咕嘟修成正果。到6点多左右，春夏之际的天已大亮，远方的天空泛出苍茫的灰白的微光，走回学校的路上蓬头垢面眼光无神的几个女人仍然不忘自诩为“云鬓花颜金步摇”，清晨湿凉的晨雾柔柔地贴在手臂上。路上已可见到晨跑的人，早班公车运行了，食堂开始营业了，盥洗室打扫过了，楼长起床了。走到寝室门口，尽量小声地在锁孔里转动钥匙，寝室的窗帘半拉着，细小的灰尘在清晨的微光里飞舞旋转，室友睡姿性感，被子半搭在地上，寝室里充满了隔夜的睡眠的气息。苏悄悄爬上床，拉好蚊帐躺下来，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闭上眼睛之前她看着窗外晴好的日光，她想起《日出》中陈白露的一句台词：“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一个白天。

大一的暑假，苏成为了奥运会的志愿者，而且是在鸟巢的观众席上跑来跑去帮观众导座的这种好玩工作。其实说心里话，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学校给她提供的非常高的平台，五一回家的时候，亲戚朋友老师同学听说她做了奥运志愿者，而且是在鸟巢，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而又艳羡的表情，的确，以前感觉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苏在志愿者培训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位山东志愿者女生代表，不但是出众的美女，中文英语伶牙俐齿，而且能说会道能唱会跳，当时苏和朋友们都很汗颜，觉得别人真是万里挑一，同时仍然对自己很有信心，想到自己能这样顺利地成为志愿者还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申奥成功的那一年苏刚刚要上初中，妈妈算了算，说：真好，那个时候你要是上了北大，正好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就能去当志愿者。苏当时只是笑，没想到现在真的实现了。那段日子是辛苦的，一次次漫长的把屁股都坐疼的培训，早晨四点半强忍着倦意爬起来去用冷水洗脸，坐在班车上神情惶惑意识模糊地吃一个面包喝一袋奶，长长的队伍过安检，长长的队伍拿着饭票拿饭取了水票取水，在上岗之前偷闲在看台上趴着睡个囫囵觉，醒来以后腰酸背痛脸上被袖口压了花，偷懒的心里小小地怨恨那些不到8点就入场的观众，只要有观众在，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他们就要严格按照标准在看台口站好。遇到一些无理取闹的观众，不耐烦让他们验票的，让他们去帮买吃的买水的，无论站在哪里都嫌你挡到他们观看比赛最后搞得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原来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可以用在这里的），不听志愿者引导、自己找不到座位又大发雷霆的，带着一脸鄙夷的表情吆喝他们“服务员”的，心里不平衡指责志愿者拿了钱还看比赛的……在看台上站着满头大汗，作为一个不爱运动的女生，苏第一次体验到汗水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流的感觉，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实在热得不行就站在看台口通风的地方，有观众经过这里，还愤愤不满地说：“凭什么你们志愿者就站在这么凉快的地方？”众人心里说：“靠，让你来这里站一上午试试！”日日相同的袋装食品，长方形的巨大的板砖面包，红皮香肠，没有粥可以就着吃的高级榨菜，苏的寝室堆了好多袋这样的东西，觉得不能浪费不能扔掉，只好慢慢消磨。午饭总是男生吃不饱，女生吃不完。晚班就会更加凄惨些，将近一点才能回到宿舍，浴室里挤得水泄不通，困得眼皮都需要支架搭起来还要忍受着一天的劳累赶紧把汗湿的志愿者短袖洗干净。第二天出发的时候，两件短袖都湿湿的在阳台上飘来飘去，一件是很湿，一件是略湿，一件是湿，一件是潮，只好抓“潮”的那一件胡乱套在身上，反正天气热，出去吹吹也就干了。苏做过的最寂寞的工作还是验证员，就是站在场馆面向外围的地方，在一个围栏里看守一个电梯门和一个楼梯间，经过的工作人员向苏出示一下证件，苏要避免观众误入工作通道。观众入场后，寂寞就一点一点地洇染开了。偶尔有一些迟到的观众问个路，有工作人员晃一下证件从苏身边走过，大部分时间就都不再有人了，她亦不敢发短信和看电子书。苏想起培训的时候有一个老师给他们讲，有一个志愿者（苏记得好像就是验证员），一个人站了一天，她觉得特别无聊，就开始打蚊子，打了好多个，之后就又没事做了，她就把蚊子在地上挨个排成一溜……苏不拍蚊子，于是苏就透过巨大的钢结构，看鸟巢外面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看久了，苏就觉得，鸟巢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

天空的颜色是很明净的蓝色，镶嵌着几朵秀气雅致的边界模糊的浅淡的白云。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一种有柔光的浅蓝（也许是苏近视……），无限细腻。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水样的颜色，是把蓝墨水滴在一盆水里搅拌开以后的清亮的蓝色。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清晨有些苍凉的远山的蓝色。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蓝宝石的璀璨剔透纯正的蓝色。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许久没用的钢笔在纸上画下的第一笔干涩的墨蓝色。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深蓝的底色上加了墨绿的有点奇怪的颜色。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深蓝的夜幕被鸟巢的红色灯光投射出的深紫色。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苏不知道之前的哪一种蓝色是好友Sure的文字里常常喜欢形容的钴蓝色（苏不学化学，没有见过钴……）。

天空的颜色变深了，是浓郁厚重的夜的黑色了。

苏动动酸痛的脚，重新打起精神。

原来时间就这么挥舞着天空的画笔跑过去了。

其实不寂寞、甚而说快乐的时间还是占据大多数的。和观众一起合影，聊天，忙里偷闲偷偷看到博尔特百米冲线和伊辛巴耶娃撑杆跳破世界纪录，中国每得一金带领着全场观众挥舞国旗高唱国歌时心里突然涌出的强烈的感动，大家在信息亭休息的时候一起讨论无良的观众和发生的搞笑的事情，吃主管专门给他们买的爆米花和烤肠，成功地给观众指对地铁的方向，成功地和外国观众对话，苏甚至成功地用过方言和一位听不懂普通话的观众对话，逗弄可爱的小孩子，成功处理一些紧急的突发事件……其实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认识了那么多新的朋友，和本来不熟悉的同学熟悉起来。在上早班的时候，苏和同学们会在下午一起乘地铁，去吃冰淇淋，吃火锅，喝奶茶，去南锣鼓巷走走停停，去麦当劳玩杀人游戏，去军博看展，去后海划船，苏珍惜这一切，因为这样的回忆太美丽。

然而直到残奥会结束的时候，苏还是累得不行了。她抱怨以后再也不想在鸟巢站到脚疼了，有机会一定要买张票进去转转，好好过一把做观众的瘾。很久之后的后来，苏非常伤感地想到，她也不再有机会在鸟巢站到脚疼了。苏在想，很多很多年之后，当她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再走入鸟巢的时候（奥运会的时候大家挤在通道口，巴巴地望着开幕式绚烂的夜景，都说将来一定要坐到贵宾席上面去……如果坐不到贵宾席，至少也要赚够钱坐个包厢什么的……如果自己赚不够钱，至少也要找个能让你坐到包厢里去的老公才行的……又有人说：那就找安保大叔吧……），再看到自己当年站过的那个看台，心里会是怎样的感觉。

过年的时候，苏在家里和爸爸妈妈一起看中央电视台回放的鸟巢的记录片，苏一直在如数家珍地给爸爸妈妈讲，这里是餐饮售卖点，这里是邮政售卖点，这里是无障碍卫生间，这里是核心筒，这里是小翅膀……述说的时候，苏的鼻子突然有点酸酸的，她无限怀念二零零八年八月的那段时光。屏幕上突然闪过“536”。

那是苏的看台。

苏想，她是把心的一部分，留在那里了。

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

夜晚是安静的时光甜蜜的负担退守的港湾。每到深夜苏总是很像一只充满灵感的妖异的猫，每到深夜苏总是很想写东西但是她的电脑没电了。白天苏就又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很早起床骑着叮铃哐啷作响的粉色破旧小自行车穿过春寒料峭的晨风去未名湖边打体育锻炼卡，去面食部吃馄饨小笼包紫米粥，或者去松林吃煎蛋青菜包三丁包皮蛋瘦肉粥，或者去桂林米粉吃卤鸡腿，或者在燕南吃牛肉馅饼和清华生产的牛奶，或者干脆在博实大叔那里买一杯甜得诡异的豆浆，背着书包晃晃悠悠上课磨磨蹭蹭下课，在食堂里低头吃饭抬头看电视转头聊天，在图书馆高大的书架之间拿着纸笔钱包手机小心翼翼地穿行流连，回到寝室上上bbs洗洗衣服。只有夜才能使人的思想活起来，宁静的夜晚，苏就会拿着一盏小灯，一本小书钻进被子里，那个时候，苏的小床、小被子、小蚊帐就变成了一个奇异的小世界，苏读着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沉睡在沈从文的湘西梦境中不愿醒来，饶有兴味地解构着《青春之歌》，一页页认真地思索韦勒克和沃伦，仰望《伊利亚特》和蒙田，体会海子的孤独和顾城的纯真，在交叉小径的花园中迷路，又在朝花夕拾的回忆里沉思。苏把春天的田野对折起来压在枕下，在梦境里看后海漂浮前生，鲤鱼唱起山歌。苏撑着瘦小的浮萍，潜进夜的深处遨游，在琴声里缠绕树木的辛香，用手搭起小小的凉棚眺望南美鲜花世界的红光。苏在充满秘密的汉字里唱着风与树的歌，月光开出桃花，耳机单曲循环：菊花夜行军，姑娘走外滩。

（感谢诗人kun.yiin和杨大过，你们的诗句给我灵感，让这篇不成文的作品中，也处处生长着开满了花朵的，晴空万里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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