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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名家词选

读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还是因为看了马雁的随笔《是余音绕梁,也是莫名其妙》里的推荐。

这本书选择了自唐至宋九十四位名家的七百零八首词。有时我常常在想,普通且非专业的人如我,读诗词的乐趣和用处在哪里呢。其实,考虑有没有用就有些无益。庄子就觉得,有用没用都不见得好,最好的就是顺其自然。

因此顺其自然地读完了这本书。300多页的词选算是篇幅精致,从中享受到的乐趣,虽然无非就是读到一个甚至是早已耳熟能详的句子的时候,想到:啊哈!写得真好!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词选以李白的《菩萨蛮》与《忆秦娥》两首开篇,宋代黄昇的《唐宋诸贤绝妙词选》里说:“菩萨蛮、忆秦娥二词,为百代词曲之祖。” 古人诚不我欺也。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说得好:“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对白居易的词的印象,无非停留在“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上,诚然是非常好的词。但我小的时候有一只塑料的保温杯,不知为什么上面居然印了这首词,或许工厂老板也是个有些雅趣的人,然而提着这个印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塑料杯子,仍然让当时小学的一二年级的我感到十分尴尬局促。这次读《唐宋名家词选》,觉得最喜欢白居易的一句,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多好的情味。

韦庄的知名度也就那样,但我十分喜爱他的腔调。“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的落拓。

最早知道李煜的父亲李璟,还是小的时候看叶嘉莹在《百家讲坛》上讲诗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只是读一遍都觉得唇齿留香,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宋祁这人似乎大家都几乎只知道他的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只有一首,但是就这样好。不过,这首词里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句“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

《人间词话》里对欧阳修的评价十分经典:“‘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欧阳修的词里,我很喜欢的一句是:“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苏轼说欧阳修:“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 大概二人很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据说龙榆生本人的填词风格比较婉约,所以选了不少温庭筠的、晏殊的、晏几道的、周邦彦的。初中的时候我还很喜欢婉约词,到现在仍然喜欢的婉约词人,似乎只有柳永了。不管旁人说他的词俗也罢,女人气也罢,我都觉得柳永的词实在写得好。“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好是渔人,披得一蓑归去,江上晚来堪画。”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楚峡云归,高阳人散。” 这些词全无市井俚俗,忸怩情态。清劲沉雄,正见笔力家数的。苏东坡说:“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随着年龄的增长,婉约词没那么喜欢了,却也没有豪放起来,似乎更喜欢萧逸开阔的一路。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最喜欢的诗人词人的话,大约唐代还是李白,宋代是苏轼。苏轼被课本上归于豪放派,似乎偏向粗豪,其实多有潇洒清空、天风海雨之作,“发端从太白仙心之化,顿成奇逸之笔。” 在汲古阁本向子諲《酒边词序》里,胡寅写道:“及眉山苏轼,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元好问更有赞曰:“自东坡一出,性情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万古凡马空’气象。”

苏轼的词,譬如:“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国心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觳纹平。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哎,不说了,实在喜欢的不得了。

《唐宋名家词选》里还引了不少趣闻轶事,许多出自《历代诗余》和《苕溪渔隐丛话》,也有历朝史书,对于无暇读大部头的人来说,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比如冯延己写“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南唐元宗李璟问他:“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如果元宗会英语,大概会问:吹皱一池春水,so what? ) 冯延己说:“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 元宗就高兴了。

比如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被《历代诗余》赞为“绝唱”:“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苏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比如《历代诗余》里写,苏东坡问秦观:最近又写了什么啊?秦观说:“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 苏东坡说:“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唐宋名家词人凡百余位,绝妙词句如秦观:“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贺铸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张孝祥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姜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此处难以一一列举。

读罢《唐宋名家词选》,掩卷会心、酣畅淋漓之感,正可用苏轼的一句来做结尾: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旧时光的小团圆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张爱玲的《小团圆》被很多评论认为江郎才尽,失了水准。其实抛却了附丽在作品表面的很多东西,晚年张爱玲自我解嘲的老辣文风依然很令人击节赞叹。喜欢张爱玲华丽文字和新巧比喻的读者,大概只能从“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这样的奇绝的句子里,和那些“虾红与紫桃色的杜鹃花”,“一色鸭蛋青的海与天”里,追寻到一点她年轻时的文字里浓墨重彩、如一袭爬满了蚤子的华美的袍的影子。王德威说这是张爱玲晚年主动的去魅。

张爱玲有一种狡黠,一种小小的坏,一种聪明人的黑色的幽默。“自己生活贫乏的人才喜欢刺探别人的私事。” “忠厚乃无用之别名。” “现在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里的钱是要的,家里给娶的老婆可以不要。” “衔着是快骨头,丢了是块肉。” 刻薄得让人喜欢,像楚娣说九莉:“你坏。”

让人会心一笑的妙语,也总还是有很多:“心都急烂了。” “不喜欢现代史,现代史打上门来了。” “我像镂空纱,全是缺点组成的。” 写捉住的鸽子:“谁知道这只鸽子一夜忧煎,像伍子胥过韶关,虽然没有变成白鸽,一夜工夫瘦掉了一半。次日见了以为换了只鸟。老秦妈拿到后廊上杀了,文火燉汤,九莉吃着心下惨然。” 写和四表姐租了《火烧红莲寺》的连环图画全集,买了鸭肫肝香烟糖,躺在床上一面吃一面看书。“房间里非常冷,大家盖着大红花布棉被。垢腻的被窝的气味略带咸湿,与鸭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异感。” 写南京路上庆祝战争胜利的游行之盛况空前:“连扒手都歇手了。”

被认为以胡兰成为原型的邵之雍几乎直到小说过半之后才姗姗来迟,简直堪比《倚天屠龙记》全书过半才出场的赵敏。在前半部分淹没在庞杂的名字和人物关系的汪洋大海里晕头转向的读者一见到“邵之雍”这个名字,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津津有味地赏鉴起张爱玲这部她自己极力不愿写成自传,却几乎所有人都当做她的自传来读的小说。“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些已经被嚼烂了的胡张二人之间的承诺不必再赘述,即使是在读到这本书的时候,依然很难让人相信张爱玲在爱情里和胡兰成面前是个极度卑微的女人,可事实是她的确 “低到尘埃里”

“九莉想到:’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好像《色·戒》王佳芝对易先生,一瞬间就恍了神儿。

她说:“其实我平常不是这么瘦。” 他略怔了怔,方道:“是为了我吗?”

她说:“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

他抚摸着她的袜子端上露出的“一块”白腻的腿(“一块腿”这个词用得真好),说:“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

他说:“我不喜欢恋爱,我喜欢结婚。” “我要跟你确定。”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在这里了!” 他作势一把捉住她,两人都笑了。

他说:“你十分爱我,我也十分知道。”

他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九莉突然觉得整个的中原隔在他们之间,远得使她心悸。”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他来。”

“她知道他喜欢郊寒岛瘦一路的菜。如果她学起做菜来,还不给她三姑笑死了?”

“拍照的时候比比在旁边导演道:’想你的英雄。’她当时想起他,人远,视野辽阔,有’卷帘梳洗望黄河’的感觉。”

她说:“你刚才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爱两个人,我好像忽然天黑了下来。”

“九莉知道是说她一毛不拔,只当听不出来。指桑骂槐,像乡下女人的诅咒。在他正面的面貌里探头探脑的泼妇终于出现了。”

“之雍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释,认为‘也很好’。就又一团祥和之气起来。”

“她看到空气污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读到这些爱情段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出戏,小女儿态得有些令人尴尬。琼瑶奶奶在《花非花雾非雾》里写:“‘想’呢就是上面一个‘相’,下面加上一个‘心’,那是你的相貌和我的心,你都已经占据了我的心了,还敢问我想不想你?”多么直白。而张爱玲是一个内向的人,她所有的情绪都向内转,最终停留在自己的心里,像她口中的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讲得通俗一点,大约是闷骚。譬如《小团圆》里这样的情节:“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一只旧信封里。” “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千山万水地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 “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手牵着手走到街心。广阔的沥青马路像是倒了过来,人在蒙着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她有种茫茫无依的感觉,像在黄昏时分出海,路不熟,又远。” “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仿佛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爱。”

在乡下听戏,九莉 “十分惋惜没看到私订终身,考中一并迎娶,二美三美团圆。”《小团圆》这题目起得真好,哪个都爱,哪个都舍不得放弃的贪心的男人,三美团圆的旧式愿景,带着张爱玲式的刻薄和苍凉。“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小说里印象最深的两句话,一是九莉让邵之雍在她和小康小姐之间选择一个,邵之雍 “显然感到很意外,略顿了顿便微笑道”:“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

二是九莉把蕊秋为她花过的钱全数还给她,蕊秋流下泪来:“就算我不过是个待你好过的人,你也不必对我这样。”

张爱玲和沈从文在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里几乎同时被发掘,虽风格迥异,但正如汪曾祺所说,沈从文“二十岁以前生活在沅水边的土地上;二十岁以后生活在对这片土地的印象里”,读《小团圆》,想到张爱玲晚年客居美国,直到去世之前都没有把《小团圆》修改完毕的遗憾,也颇觉张爱玲的后半生,也许都生活在对胡兰成的回忆里。虽然他人的感情外人亦无从揣测,然而小说结尾写到的九莉的梦依然有些动情:“俗艳得像着色的风景明信片,青山上红棕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空房里晒着太阳,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买书记

今天突然意识到,出国两年以来,我竟只买过一本中文书——汉娜·阿伦特选编的本雅明文选《启迪》,还是因为我之前的那一本怎么也找不到了,暑假回国便去中关村图书大厦里补了一本。

我原先的那一本三联08年的版本,白色的封面,上面有雪青色的古希腊式Ionic柱,新的这一本是三联2012年的版本。我在中关村图书大厦里找到快瞎了也没找到我的那一本白底雪青花的本雅明,原来它的封面换成了纯黑的颜色,看起来酷酷的,其实不大好,买回来以后不到半个月,书脊和边角上的黑色就被我磨掉了,露出令人丧气的白色的纸毛。而且它的开本也怪怪的,似乎比正常的32开宽了一点点,摆在书架上支楞出来,我有强迫症,便总是忍不住拿手指去推它。

这两年虽然也拉拉杂杂读了一百多本书,比起本科的时候还是少了些,但何以我会只买了其中的一本呢?这个发现让我有些尴尬,如果没有网上各种制作精良的电子书,没有我小小的睡前还是经常会砸到我脸上的kindle,在美国的日子,哦不夜晚,大抵还是不会很好消磨。很多个夜晚,我望着卧室里的两个矮矮的小书橱有点发呆,虽然还是有书,不过都是一些教材或者理论书籍,虽然每一本都不及理工科同学的教材贵,但是一门课就要读十多本,左一本右一本买下来还是死贵死贵的,放在那里,其实又没几本是全部认真一字不落读下来的,于是我每每看到它们,都有一种欠了债的感觉,真是头大。仅有的几本从国内带过来的文学理论,见了原版的书似乎像见了老祖宗,也一下萎顿下来,大气不敢出地缩在角落里了。

于是我便有点开始怀念起我的本科时代来。

我来北大做的最初三件事情,是刚刚报到还没开始上课时的头两天晚上,便是逛第三极,夜游未名湖和在西门通宵喝酒吃串。真真是知识还没学到,放浪形骸的劲头却先沾染了几分。第一次来到第三极下面的那个夜晚,北京初秋的晚风清爽而温暖,我站在广场上,望着第三极矗立在夜幕中的黑色大楼上红色的字,还有门口味多美飘出的阵阵甜香,心情流光溢彩。后来的很多个下午,我都跑去那里坐在地板上看书,印象中的第三极里永远是黄昏一般的暖色,时间过得很慢。然而我大抵只在那里贡献了几本王小波,办了很多次一块钱的会员卡,后来它就倒闭了。若是它还在,我想现在回北京的时候,我就不必跑到白炽灯光线冷冷的中关村图书大厦,在叫做“美术理论”的架子上,寻找我的本雅明。

本科时很多不用上课或者不出去吃和玩的下午和晚上,我会去松林吃两个青菜包喝一碗清粥,或者去桂林米粉吃一碗三黄鸡米粉,酒足饭饱之后慢慢踱到物美下面,穿过煎饼果子、超市、照相馆、美甲店和服装店,一头扎进最里面的三间小屋。汉学书店是我最喜欢的去处,其次还有博雅堂和野草。从那里优哉游哉地提了郭璞的《尔雅注疏》,杨伯峻的《论语译注》,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郭绍虞的《中国历代文论选》,俞平伯的《唐宋词选释》,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之类,慢慢地踱回寝室,路上捎一杯奶茶。我还曾在逼仄的书架间,把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读到一半多了,才意识到已经在博雅堂里站了一个晚上,慌忙羞怯地付钱出来。路过门口的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一只多菲角,再加一瓶蜜桃多,然后回寝室边吃边喝边看书。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生活竟是那样简单快乐而容易满足,眼耳口鼻、字里行间,每日都是兴味与清欢。  继续阅读

讲故事的人——本雅明《驼背小人:一九〇〇年前后柏林的童年》

一个人有多少机会,能够听到自己的学术偶像给你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不要说是已经去世将近100年的理论家,就是听自己的恋人朋友回溯其童年轶事,怕也不是易得的机会,而且不要忘了,还需要加上一个残酷又重要的前提,就是这个叙述者,需要是一个很好的讲故事的人。

于是本雅明在众多灵光流溢的理论著作之间穿梭,还忙里偷闲地随手留下了这本回忆自己童年的珍贵小书。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过由Howard Eiland英译的这本Berlin Childhood around 1900。如果福柯、巴赫金、德里达、卢卡奇也愿意讲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的话,该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阿多诺曾经形容过本雅明和他的这本书:“那种包裹着一晃就纷纷飘扬的雪景的玻璃球,作为他最喜欢的物品之一绝非偶然。这些如遗物盒般的玻璃球所要从外部纷繁世事中保护的,可能正是作为隐喻家的本雅明对未来而不是对过去的描述。” 读到这里,有深刻恋物癖的我也想拥有一只本雅明一样的雪景玻璃球了。

全书由三十段各自独立的文字组成,字里行间随意流露出来的十九世纪末柏林的怀旧光辉和本雅明极其敏锐细腻的感受力和细节复现能力,令人惊叹不已。

《内阳台》:“在沙龙被遗弃之前,人们试图运用一些手段使它神圣化。沙龙里时而偷偷出现一盏吊饰,时而一个铜器,时而又是一只中国瓷瓶。这些古董虽然不能为这种沙龙增色,但它们和其中固有的古老气氛吻合。沙龙四壁宽宽的庞贝红色装饰线为那沉积在如此与世隔绝的氛围之中的漫漫时光提供了恰如其分的背景。在这些通向屋后庭院的幽室中,时间变得苍老。正是如此,中午以前的时光在阳台上久久不肯离去,每当我在阳台上与它邂逅,它总是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显得悠然自得。我从未能够在这里等候着它的到来,而它却总是已经在等待着我。当我终于在阳台上寻见它时,它在那里已经多时了,而且仿佛已经‘过时’。” 继续阅读

“你给我讲个坏故事吧。” —— 冯唐《万物生长》

昨日读完了冯唐的《万物生长》,感觉冯唐早期些的作品还是戾气略重,或许也不能叫戾气。其中大段露骨而贫嘴的性描写,正如出版社的编辑们所说:“想骟成太监都不行,浑身都是小鸡鸡”,虽小有乐趣,但却又与王小波或者后期的冯唐那一种文人的精致的淫荡颇不同。说穿了,就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初中时的小男生们。或许更早些,小学五年级时候的小男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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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仰·书摘】本雅明《和布莱希特的对话》

本雅明的《和布莱希特的对话》载于《上海文化》2013年7月号。这一篇虽未被汉娜·阿伦特收入文选《启迪》,却与本雅明的其他很多作品,如《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弗兰茨·卡夫卡》,《什么是史诗剧?》以及《论波德莱尔的几个母题》等几篇文章交相辉映。这一篇是从英译《理解布莱希特》(Understanding Brecht, 1998)中的“Conversations with Brecht” 一章(英译者为安娜·博斯托克(Anna Bostock))转译过来的,感谢诗人连晗生的翻译,不过我还是准备去读一下原文。现做一点简单摘抄。

1. 1934年。7月4日。昨天,在布莱希特的病房,关于我的论文《作为生产者的作者》一次漫长的谈话。布莱希特认为,我在这篇论文阐发的理论——文学艺术中技术进步的成果最终改变各种艺术形式的功能(以及精神生产手段的功能),因而也是判断文学作品的革命功能的一个标准——适用于只有一种类型的艺术家,即上层资产阶级的作家,包括把自己算在其中的他本人。“对于这样一个作家,”他说,“真的存在和无产阶级的利益团结一致的一个关键点:正是这一点,他能完善他自己的生产手段。因为在这一点上,他认同无产阶级,他被无产阶级化——这么彻底——在这同一点上,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生产者。而他在这一点上彻底的无产阶级化,确立了在这条路线上和无产阶级的团结一致。”

2. 布莱希特认为,把兰波的态度——任由自己受机遇摆布、面向社会转过身去的自由在在的流浪者的态度——转变为一个无产阶级战士的典型表现,是不可能的

3. 卡夫卡的起始点,真的是寓言,它由理智驾驭,因而就其实际措辞而言,不可能是完全一本正经的。但这种寓言仍然是,受制于既定形式的过程。它成长为一部小说

4. 在卡夫卡身上,寓言元素是与视觉元素相冲突的。但卡夫卡作为一个视觉性作家——布莱希特说——看到什么正在到来,而没有看到是什么

5. 布莱希特说到卡夫卡的精确,它是一个不精确的人、一个梦想家的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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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仰·書摘】卡夫卡小說選

近日讀完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的《卡夫卡小說選》。說來慚愧,在此之前我只讀過《變形記》,《老光棍布魯姆費爾德》,《馬戲團頂樓的座位》,《飢餓藝術家》這零零星星的幾個短篇。最近讀本雅明的文章《弗蘭茨·卡夫卡》和《論卡夫卡》的時候,才深感有必要稍微系統地讀一下。

人文社這個集子里收錄了卡夫卡的21部作品,以及附錄里的《致父親的信》,集合了多位翻譯家的譯本,包括朱甫曉、孫坤榮、李文俊、濤聲、張榮昌、王蔭祺、景岱靈、葉廷芳、汪建等人。其中我尤愛李文俊先生(who is also the translator of 福克納,塞林格,以及卡森·麥卡勒斯,尤其是我讀過的福克納,幾乎全部是他的譯本。)的譯文,在這個集子中由他翻譯的有三篇作品:《變形記》,《在流放地》,和《為某科學院寫的報告》,在此向翻譯家們致謝。

茲以這篇日誌做一個簡單的書摘,加下劃線的《變形記》,《在流放地》,《騎桶者》,《飢餓藝術家》,《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和《訴訟》(《審判》) 等是這一本中我尤為喜愛的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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